这两个多月里,他早已把朝堂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先帝留下的内阁老臣,本就对这位仁孝敦厚的新帝颇有好感,再加上他事事肯学肯问,处理政务公允有度,不过月余,便彻底收服了前朝的人心。楚家手握北疆兵权,沈敬为首的文官集团也日渐向他靠拢,朝堂上下,前所未有的安稳。
他从不是个拘泥于祖制的人,更没有什么“后宫不得干政”的迂腐念头。遇到拿不定主意的政务,或是边关的军报,总会第一时间去坤宁宫,找楚明嫣商议。
楚明嫣的眼界与谋略,本就远超朝中大半官员,又陪着他从夺嫡的刀光剑影里走过来,最懂他的心思,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的关键,替他筹谋好最稳妥的法子。往往两人在坤宁宫的暖阁里坐一下午,就能把朝堂上争论了几天的事,定得明明白白。
处理完最后一本奏折,萧璟渊放下朱笔,长长地舒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李德全连忙端着刚沏好的雨前龙井走进来,躬身放在御案上,轻声道:“陛下,忙了一上午了,歇会儿吧。长乐宫的沈主子派人来问了两回,问您午膳要不要过去用,碎玉轩的苏主子也送了新做的莲子糕过来,说给您尝尝鲜。”
萧璟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眼底闪过一丝柔和。
这段时间,他除了处理朝政,闲暇时,总会去长乐宫看看清晏。她性子安静,总是坐在窗边,要么绣东西,要么看书,他去了,就安安静静地陪着他,给他沏茶,听他说朝堂上的事,从不插嘴,也从不会主动提什么要求,永远是那样温柔懂事,让他心里满是愧疚。
偶尔也会去碎玉轩,听月瑶弹弹琴,看看她新画的画。小姑娘软萌怯懦,见了他总是脸红,说话细声细气的,却极有分寸,从不会逾矩半分,也从不会争风吃醋,只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一方小院落里,等着他偶尔的垂怜。
可无论是温柔的沈清晏,还是软萌的苏月瑶,都填不满他心里那处空落落的地方。
他总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拿出贴身收着的那半枚鸿雁剑穗,摩挲着断口处的丝线,一遍遍在心里问:惊鸿,你到底在哪里?
“莲子糕放着吧,午膳就不去长乐宫了。”萧璟渊放下茶杯,站起身,理了理衣摆,“备驾,去坤宁宫。”
“是,陛下。”李德全连忙躬身应下,快步出去安排。
坤宁宫的暖阁里,地龙早就撤了,窗棂大开着,风卷着院里的海棠花香吹进来。楚明嫣正坐在窗边,看着内务府递上来的后宫开支册子,玲珑站在一旁,轻声回禀着各宫的事宜。
听到外面通传“陛下驾到”,楚明嫣放下手里的册子,笑着站起身,刚要屈膝行礼,就被快步走进来的萧璟渊伸手扶住了。
“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在我面前,不用行这些虚礼。”萧璟渊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在软榻上坐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微凉的手背,眼底满是依赖与温柔,还是那句喊了无数次的称呼,“姐姐。”
“都做了三个多月皇帝了,还跟个孩子似的。”楚明嫣嗔了他一眼,却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笑着问道,“怎么这会儿过来了?奏折都批完了?”
“嗯,都批完了。”萧璟渊点了点头,身子微微前倾,凑到她面前,眼底带着几分认真,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忐忑,“姐姐,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我听着呢。”楚明嫣看着他这副样子,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却也不点破,只是温声应着。
“清晏和月瑶,自打我登基后接入宫,也快三个月了,一直只按着嫔位的份例养着,连个正经的册封都没有。”萧璟渊的声音低了几分,眼底满是愧疚,“清晏等了我六年,从十二岁等到十八岁,吃了太多苦,受了太多委屈;月瑶虽然入宫晚,却也安安分分,从未出过差错。我不想让她们就这么不明不白地等着,想给她们一个正经的名分,风风光光地娶进门。”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楚明嫣,生怕她不高兴。哪怕他知道姐姐素来通透大度,可这种事,终究是伤女人心的。
可楚明嫣脸上却没有半分不悦,只是笑着摇了摇头,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郑重:“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是这个。你想给她们名分,是应该的,我自然是同意的。只是有一点,你要听我的。”
萧璟渊眼睛一亮,连忙道:“姐姐你说,我都听你的。”
“一个一个来,别同时娶两个。”楚明嫣的语气认真,一字一句道,“大婚册封,是一个女人这辈子最体面、最重要的事。你图快,同时给两个人办,看着是省事了,实则是对两个姑娘的不尊重,更是寒了她们的心。人家把一辈子都托付给了你,你总不能连一场正经的册封礼,都舍不得给人家。”
萧璟渊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几分愧色。他只想着赶紧给她们名分,不让她们再等下去,却忘了考虑这些细节。还是姐姐想的周全,是他考虑不周了。
“是我想的太简单了。”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姐姐觉得,先给谁办合适?”
“先给清晏办。”楚明嫣毫不犹豫地开口,眼底满是通透,“这姑娘等了你六年,从青梅竹马到如今,从未主动要求过什么,一颗心全扑在你身上,这份情意,本就该先成全。更何况,她是太傅沈敬的嫡女,是文官集团之首的女儿,给她一场盛大的册封礼,既全了你和她的情谊,也拉拢了文官势力,朝堂上只会更稳。一举两得的事,何乐而不为?”
她早就把一切都算透了。沈清晏的身份,她的情意,都注定了该是第一个被册封的。至于苏月瑶,家世普通,性子也软,晚些日子再册封,她也绝不会有半句怨言,反倒会感念帝后的恩德。
萧璟渊看着她,心里满是感激与动容。他伸手将她紧紧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姐姐,谢谢你。什么事都替我考虑的这么周全,是我不好,总让你替我操心这些事。”
“跟我客气什么。”楚明嫣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笑着道,“我是你的皇后,是你的姐姐,不替你操心,替谁操心?放心吧,册封的事,你不用管了,都交给我来安排。我会按着贵妃的礼制,风风光光地给清晏办一场册封礼,绝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也绝不会丢了沈家的脸面。你只管安心处理前朝的政务,等着吉时到了,做你的新郎官就是了。”
“好,都听姐姐的。”萧璟渊埋在她的颈窝,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他知道,只要有姐姐在,就没有办不好的事。
接下来的日子,楚明嫣便按着贵妃的最高礼制,开始着手安排沈清晏的册封事宜。
从纳采、问名,到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哪怕是帝王纳妃,该有的礼制一步都没少,处处都透着郑重与体面。内务府的采买、礼部的仪制、钦天监定的吉时,楚明嫣都亲自一一核对,事无巨细,连沈清晏的册封礼服、凤冠霞帔,都是她亲自盯着造办处赶制的,纹样、绣工,都挑了最好的。
宫里的人都看在眼里,谁都知道,皇后娘娘对这位沈主子,是真的上了心,也越发明白,这位沈主子在陛下心里的分量,半点不敢怠慢。
而萧璟渊,依旧按着往日的节奏,每日上朝、批阅奏折,和内阁大臣商议政务,半点没因为册封的事乱了分寸。只是闲暇时,总会去御花园练剑。
他早已很少练楚家的枪法了,大多数时候,都在练苏忘机教他的那套《惊尘剑》。一招一式,凌厉快绝,避实击虚,早已练得炉火纯青,甚至比当年在扬州时,还要精进数倍。
只是每次练到那招“流云破月”时,剑尖总会下意识地顿一下。
这一招,是当年苏惊鸿教他的。
那年扬州的演武场,石榴红的身影站在他对面,握着长剑,一招一式地给他拆解招式,杏眼亮得像盛了星光,骂他笨,却还是耐着性子,一遍遍给他演示。
剑风扫过,卷起地上的槐花瓣,萧璟渊收剑而立,额角沾着薄汗,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
他抬头望向远方,眼底满是怅然,心里一遍遍念着那个名字。
惊鸿,你到底在哪里?
你知不知道,我还在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