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予峥那边隔了一周才有动静。
这一周里，北雏的材料又进来两次。一次是区域公司补的合作方沟通记录，一次是法务对原运营方退出文件的二次意见。周序宁都没有再把它们并进主表，只按来源放进补充文件夹。林妍看过以后，没有退回来。
周四下午，王丽婷到她工位旁边停了一下。
“予峥总找你。”
周序宁把正在编辑的文档保存好，拿了本子和笔过去。
周予峥办公室的门开着一半。她敲门的时候，他正在看一份纸质材料，旁边放着两叠文件，左边薄一些，右边厚很多。茶几上有一个打开的文件袋，封面贴着标签：园区历史资料。
“进来。”
周序宁把门关好，在他对面坐下。
周予峥没有立刻把材料推给她。他把手里那份文件合上，抬眼问：“你在外面读书的时候，课上讲过 net zero 吗？”
周序宁停了一下。
“讲过。”
“放在哪门课里讲？”
“看学校怎么排。”她说，“有的放在 sustainability 下面，有的放在 green building，有的放在 energy management。还有的会和城市运营、交通、建筑一起讲。”
周予峥看着她。
“只讲节能吗？”
“不只。”周序宁说，“节能只是其中一块。还要看能源结构、建筑运行、运营边界和核算口径。只讲节能的话，太窄了。”
周予峥笑了一下。
“行。”
他没有再问，伸手从右边那叠文件里抽了几页出来，推到她面前。
“那先看标题。我们这边以前不这么叫。”
周序宁低头。
第一页标题是：园区节能改造阶段性情况说明。
第二页是：综合能源合作初步沟通纪要。
第三页是：物业能耗优化专项记录。
再往后，是一份外部合作方发来的方案封面。标题写得更大一点：零碳园区综合能源试点建议书。
她把几页材料一页一页看过去，没有立刻翻内容。
周予峥手里的笔轻轻点了一下桌面。
“看出什么？”
周序宁把几页材料并在一起，往前推了半寸。
“名字不一样。”
“嗯。”
“节能改造、综合能源、物业能耗优化，还有零碳园区。”她说，“前面几个是内部原来的口径，最后一个是外部合作方的新提法。”
周予峥点了下头。
“继续。”
周序宁又看了一遍页脚和发文部门。
“发起口也不一样。节能改造这份是工程条线，综合能源沟通纪要抄送了资产运营，物业能耗优化是园区公司自己出的。外部建议书没有进入内部正式流程。”
“名字能不能用？”
周序宁抬眼看他。
“零碳园区？”
“嗯。”
她没有马上答。
周予峥把笔放下，等她说。
“可以用。”周序宁说，“但不能只是把原来节能改造换个名字。”
周予峥笑意淡了一点。
“拿什么撑？”
“边界。”她说，“先看园区范围、建筑边界、能源结构、运行数据。还有本轮到底是综合能源预研，还是已经要做零碳试点。”
周予峥看了她几秒，把最上面那份建议书翻开，第一页摘要里有一句：基于贵集团园区既有节能改造基础，建议共同打造零碳园区示范样板。
他把那页转向她。
“这句能不能写？”
“不能直接写。”
“为什么？”
“既有节能改造基础，不能直接等于零碳园区基础。”周序宁说，“至少现在这几份材料里，还没有碳排边界、能源结构、核算口径，也没有本轮试点范围。”
周予峥把那页纸扣回去。
“还行。”
这两个字落得很轻。
周序宁低头，在本子上写下：
节能改造 ≠零碳园区基础。
外部建议 ≠集团判断。
名称可以用，边界要先定。
周予峥看见最后一行，笔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最后一句留自己本子里，不要写材料里。”
“好。”
他说完，把旁边一份蓝色封皮的材料拿出来，放到她面前。
“这是对方昨天补的。”
周序宁翻开。
比起刚才那份建议书，这份材料细很多。前几页列了园区基本情况、建筑面积、用能结构、光伏可利用屋面、充电桩布点、空调系统改造可能性，还有一张简单的路线图。
她看了几分钟，才翻到后面。
后面有一页写着：拟申请集团零碳园区试点立项。
她的手停在那里。
周予峥看见了。
“这个也不能直接用。”
“嗯。”她说，“这个已经替集团写结论了。”
“怎么改？”
周序宁拿起笔，在自己本子上写了几行。
过了一会儿，她说：“可以写成，外部合作方建议将该园区作为综合能源试点场景，后续是否纳入零碳园区试点，待内部评估。”
周予峥看着她，没有马上说话。
她补了一句：“如果现在还没有内部立项。”
周予峥这才笑了。
“比之前谨慎多了。”
周序宁把笔放下。
“之前被退过很多次。”
“退得有用就行。”
办公室里静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打印机响了一阵，又停下。周予峥没有急着继续说，低头把那几份材料分开，旧邮件放一边，外部方案放一边，蓝色封皮的补充材料压在最上面。
周序宁看着他的手，把本子上的几行字往下移了一点，空出新的位置。
周予峥说：“这个词现在拿到下面，一半人会当宣传，一半人会当节能改造。”
周序宁点了一下头。
“还有人会当成合作方包装。”
“对。”周予峥说，“所以你不能顺着合作方写，也不能顺着旧材料写。”
“要先拆它到底是什么。”
“先拆它要解决什么。”周予峥纠正。
周序宁低头，把“是什么”划掉，改成：
要解决什么。
周予峥看着她改完，才继续说：“我们不是为了起一个新名字。旧节能改造有没有用，园区能耗数据能不能撑，资产场景能不能谈，外部合作方是不是有真资源，这些拆完，名字才有意义。”
周序宁把他说的几项依次记下。
旧节能改造。
能耗数据。
资产场景。
外部资源。
写到最后一项时，她停了一下，又在旁边补了两个字：
真伪。
周予峥看了一眼。
“可以。”
他把材料往她面前推了推。
“园区这边现在是这样。外面窗口算拿到了，对方也愿意拿方案和资源进来。里面有旧基础，但旧基础拆得很乱。工程说节能改造，物业说能耗优化，资产运营看的是合作边界，财务还没正式进来，法务也没看协议。”
周序宁没有插话，只把他说到的几个口记下来。
工程。
物业。
资产运营。
财务。
法务。
园区公司。
外部合作方。
周予峥等她写完，才继续说：“刘成章那边绕不开。旧节能改造在他那条线里，园区资产也在他那里。他不点头，材料能看，项目走不动。”
周序宁笔尖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刘成章。
旧节能改造。
园区资产。
周予峥看了一眼她本子上的字。
“这个名字先别放进任何对外版本。”
“好。”
“内部目录可以留，但不要写判断。”
“明白。”
他又从文件袋里抽了一份旧邮件打印件出来。
“这封你重点看。”
周序宁接过来。
邮件时间在两年前，标题是“关于园区节能改造合作沟通情况的说明”。发起人是工程条线，抄送里有园区公司、资产运营部、财务接口，还有刘成章办公室。
正文不长，但附件很多。
周予峥说：“这封邮件里有两件事。第一，旧改造不是凭空来的；第二，它当时没往下走，也不是凭空没走。”
周序宁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会议纪要，里面有一句：考虑现阶段投入产出不明确，建议暂缓。
她把这句圈出来。
“这个算历史结论？”
“算历史意见。”周予峥纠正。
周序宁把“结论”两个字划掉，改成“意见”。
周予峥看着她改完。
“以后看这种材料，先别急着问它对不对。先看谁说的，什么时候说的，能不能代表现在。”
周序宁点头。
“那这份只能放历史材料。”
“对。”他说，“不能放本轮判断。”
她又在旁边补了一句：不代表本轮立项意见。
周予峥没再纠正。
窗外天色还亮，百叶窗开着一半，光落在桌面上。旧节能改造、综合能源合作、物业能耗优化、零碳园区，几个词压在不同纸张上，边缘叠在一起，像还没有被拆开的线。
周予峥把那几份材料重新理成三叠。
“先这样分。”
他把第一叠推近一点。
“历史材料。”
第二叠。
“外部建议。”
第三叠。
“补充方案。”
周序宁在本子上写：
历史材料。
外部建议。
补充方案。
周予峥说：“你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是把第一叠和第二叠写成一条顺路。”
周序宁抬眼。
“历史节能改造自然发展成零碳园区？”
“对。”他说，“不要这样写。不是自然发展出来的，是有人现在想把它们接起来。”
周序宁把这句话写下来。
【不是自然发展，是本轮尝试连接。】
周予峥看了一眼。
“这句也放自己本子里。”
“好。”
办公室里又静了一会儿。
周序宁低头看着本子上几行英文和中文混在一起的词。net zero，sustainability，green building，energy management，节能改造，能耗优化，零碳园区。它们放在一页纸上，没有谁比谁更正式，只是从不同地方来的东西，在同一个下午被摆到同一张桌面上。
周予峥忽然问：“你们课上讲这个，老师会怎么开头？”
周序宁把笔停住，想了想。
“先画边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