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格里还没有评分。
只有空白的几列。
项目经验。
技术路线。
数据能力。
投资测算边界。
合同路径风险。
是否涉及后续实施利益冲突。
备注。
她看着这些名字,感觉项目从材料里走了出来。
晚上七点多,周予峥回了邮件。
【明天下午三点,先听听。你也来。】
周序宁看着这句话,手指停在鼠标上。
过了一会儿,她回:
【好。需要我提前准备问题清单吗?】
周予峥回:
【准备。】
下一封隔了几秒又进来。
【先听,不急着下判断。】
周序宁看着这句话,把供应商长名单重新打开。
采购部发来的第一版长名单里,旧供应商在第一组,外部合作方在第二组,另外还有三家综合能源服务商、两家碳管理平台公司、一家做园区节能诊断的咨询机构。
每家公司后面都有两三行很短的说明。
旧供应商那一栏写:曾参与园区节能改造前期研究,熟悉现场设备及历史资料。
外部合作方那一栏写:已参与本轮预研方案初稿沟通,具备综合能源及零碳路径初步方案能力。
源启低碳科技有限公司那一栏写:近三年参与多个产业园区综合能源及碳管理平台项目,项目负责人沈知遥,团队核心成员包含能源建模、碳核算、平台接口及园区运营顾问。
她把源启低碳的资料另存了一份,和旧供应商、外部合作方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然后新建文档,在最上面写:
【供应商沟通问题清单】
请说明贵司认为本项目当前最不应急于推进的事项。
请说明历史节能改造资料在本轮零碳试点预研中的适用边界。
请说明贵司是否参与或计划参与后续工程、设备、平台或运营服务;如参与,如何处理预研咨询阶段的利益冲突。
请说明贵司在数据不完整情况下如何处理能源现状分析及测算边界。
写完以后,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行。
请说明贵司不建议集团选择贵司的情形。
这一行写完,她自己看了几秒。
然后保存。
文件名:供应商沟通问题清单|周序宁
第二天下午三点,第一场听的是旧供应商。
对方来了三个人,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项目总,姓郑,穿深色西装,话说得很稳,一进会议室就先和资产运营吴经理打了招呼。
“吴经理,好久不见。”
吴经理笑了一下。
“是有几年了。”
周序宁坐在长桌靠中间的位置,没有接话,在本子上写:
旧供应商|郑总|与资产运营熟。
郑总的材料做得很厚,第一页就是园区历史节能改造工作基础,第二页是他们当年做过的设备盘点,第三页是“延续性优势”。
他讲得很顺。
“园区这个项目,我们前期确实介入得比较早,对现场情况、设备老化程度、物业运行习惯都比较了解。现在如果重新找一家完全陌生的团队,前期沟通成本会比较高,也容易重复走弯路。”
周序宁抬眼看了一下屏幕。
郑总继续说:“所以我们建议,本轮预研咨询阶段,还是可以在既有节能改造资料基础上继续深化。至于后续综合能源、碳平台、设备更新这些内容,可以分阶段纳入,不建议一上来就摊得太大。”
这句话本身没有错。
周序宁在本子上写:
优点:熟悉现场。
风险:历史资料延续性容易变成优先依据。
注意:不把“熟悉”写成“优先”。
轮到提问时,她问:
“郑总,你刚才提到既有资料基础上的延续性。请问这个延续性,在你们理解里,是历史材料参考,还是本轮供应商选择依据?”
郑总停了一下。
“我们认为是项目经验的一部分。”
周序宁看着他。
“项目经验可以作为评分项之一。同口径披露就可以。”她说,“我的问题是,它是否构成本轮优先入围依据。”
郑总笑了一下。
“这个当然还是以集团采购规则为准。”
周序宁点头,低头记:
未正面答。
默认不构成。
纪要需写采购规则为准。
旧供应商讲完以后,会议室里短暂休息了十分钟。
第二场是源启低碳。
源启来了四个人。
领头的是沈知遥,三十多岁,穿一件灰白色衬衫和黑色长裤,头发在脑后低低挽着。她进来时没有先寒暄,只把材料递给采购部梁经理,又给周序宁这边递了一份。
“这是我们按照贵司问题清单重新整理的版本。”她说,“原来的公司介绍放到附件里了,前面先讲我们认为这个项目现在不该做什么。”
周序宁翻开第一页。
标题是:本项目当前不建议急于推进事项
不建议在工程复核、资产边界及数据口径未完全闭合前形成投资测算结论。
不建议在预研咨询阶段预设后续工程、平台或运营服务供应商。
不建议将历史节能改造资料直接延伸为零碳试点实施路径。
周序宁翻页的手慢了一点。
沈知遥站在屏幕旁边,没有把话讲得很满。
“我们看了贵司目前提供的材料,园区基础条件是有的,但数据口径还不够细,资产边界也还没有完全闭合。这个阶段如果直接讲收益、讲投资回收期、讲整体实施路径,材料会好看,但风险会被后置。”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周序宁低头写:她先讲不该做什么。
沈知遥继续:“所以我们建议,本轮预研咨询先做三件事。第一,建立现状边界;第二,拆分技术路径;第三,形成后续采购包建议。至于后续谁来做工程、谁来做平台、谁来做运营,不应由预研咨询单位在这个阶段暗示。”
法务接口抬了一下头。
梁经理也翻了一页材料。
沈知遥的团队里,有一位负责能源建模的工程师,她讲数据口径时把园区现有表计拆成了三类;另一个负责平台接口的顾问,她讲碳管理平台时反复强调“数据不可得事项不得推估”;最后一个男顾问只补了几句历史案例和实施节奏。
周序宁问了四个问题。
“如果现有数据不足,你们会怎么写能源现状?”
沈知遥答:“写不足,不用假设补齐。能测算的测算,不能测算的列前置条件。”
“如果历史节能改造资料里有旧供应商建议,你们会怎么处理?”
“作为历史材料引用,不作为本轮供应商选择依据。”
“如果后续你们也想参与平台建设,预研咨询阶段怎么避免利益冲突?”
沈知遥说:“披露。并且预研报告中不写排他性技术路线,不写唯一平台建议,不把自有产品嵌进基础方案。”
周序宁停了一下,问最后一个问题:
“什么情况下,你们不建议集团选你们?”
沈知遥看了她一眼。
会议室里有人抬头。
沈知遥没有笑。
“如果贵司现在需要的是能直接出投资测算和实施总包方案的供应商,那不建议选我们。”她说,“我们不会在边界没闭合的时候把项目写成可实施。”
周序宁低头,把这句话完整记下来。
【不会在边界没闭合时把项目写成可实施。】
两场听完,周序宁把材料收好,没有当场发表意见。
采购部梁经理问:“周序宁,集团办这边要不要先说一下初步感觉?”
周序宁抬头。
“我先整理问题和评分项,不当场判断。”
梁经理点头。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