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轻舟的话都说出一半了,但是忽然停住了,没说完的那一部分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他有一种被盯着的恐慌感和危机感,浑身的汗毛都跟着竖了起来。
此时馉饳店的小院子门口走进来了一个人。
沈轻舟总算知道为什么如芒在背了。
正是此人,正用一种蟒蛇盯着猎物,想将他撕碎后吞入腹的极寒眼神盯着他。
这位年轻男子身形硕长,穿着一身墨绿色的锦袍,腰间束着一条白玉带,脚蹬的是一双素月流云暗纹的白色靴子。
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可那料子、那服饰的剪裁、还有那走路的姿势,都无一不透露出一种矜贵而内敛的气度。
沈轻舟身上的质朴青衫与之都不能相提并论。
这人的脸色也不大好看,虽然没有不耐烦或者皱眉的动作,但光是他极具攻击性和淬了冰的寒眸已经在替他说出此时的他是极为不悦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包油纸包上,然后视线扫到了姜稚鱼的脸上,最后才回到沈轻舟身上。
他悄声无息地已经完成了他对沈轻舟的审视。
沈轻舟握着油纸包的手下意识紧握,整个人都像是被压迫着,如果刚才那人的眼神带着攻击性,那么现在被他注视的眼神是叫人闷得喘不上气来的窒息。
小院子里的空气突然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姜父端着碗的动作顿了顿,姜母收拾灶台的动作也跟着一滞,连店铺内正在吃着馉饳的客人们都好奇地抬起了头竖起了耳朵,眼神在沈轻舟和这刚走进来的年轻人身上瞧来瞧去。
像是在看什么热闹。
姜稚鱼收拾完手里的活儿,回过头去,看到了站在小院子门口的夏凛汌。
他怎么会在这里?
她原本以为他今天会在军营里忙一整天,不对啊,即使他没有忙一整天,那他怎么跑馉饳店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问,就注意到了夏凛汌此刻生人勿进的气息,以及那张一向清风霁月的脸上,此刻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
清冷自持,但眼神极冷,眉心的蹙意比任何时候都要深些,嘴角微微向下抿着,显示了他现在极度的不高兴。
以及他下巴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微微抬起下巴看着沈轻舟,眼里有一种她答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平静湖面下涌动着惊涛骇浪的暗流。
“你怎么来了?”
沈轻舟看了看夏凛汌又看了看姜稚鱼,心中的警觉像是一根被点燃的引线,嘶嘶地燃烧着。
他们两个人明显是认识的,既然是认识的,那他就不好失了礼数。
他放下油纸包,朝着夏凛汌微微颔首行了一个礼,姿态不卑不亢道:“在下沈轻舟,原京城沈氏,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夏凛汌不答,也没有回礼。
他只是站在小院子的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沈轻舟,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这种安静本身就是带着压迫感的,像是一座沉默的山,不动声色地压得现场的气压很低。
终于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劲的姜稚鱼赶紧扔了手里的东西,洗了个手,疾步走了过来,指了指夏凛汌介绍道:“轻舟哥,这是夏凛汌,这是我……呃……我的……”
我的夫君。
但这四个字真的烫嘴。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夏凛汌,脸皮薄的人真的很难开口啊有没有。
夏凛汌的目光流转在她的身上,处处透露着温柔,全然没有了刚才攻击性和压迫感。
他抬手帮她整理了一下两鬓落下的碎发,轻柔地将之捋到她的耳后,又伸出一只手,将那支玉兰簪调整了一下角度,在傍晚的光线里更为突出了。
“是老朋友吗?好好介绍,大伙儿的眼睛都看着呢。”
“哦,知道了。”
沈轻舟整个人僵得不行,身上的血液像是在倒流一样迅速失温。
他们的动作如此亲密,不像是「只认识」这么简单,夏凛汌看他的眼神,还有小鱼儿完全没有反抗的举动,他脑子里的警钟嗡嗡作响。
事情会是他想的那样吗?
不,不可能的。
沈轻舟不自觉地往前走了半步,半挡在姜稚鱼的身前,面对着她,声音有一丝微颤地问道:“小鱼儿,你和这位兄台……你们……你们很熟吗?”
不过是一个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问题,就像是要了沈轻舟的命,他害怕听到她的答案,又想听到她否定他心里的答案。
夏凛汌在小院子口的时候,就听到了他们欢声笑语的调侃,心中的无名火被点燃,本来就不爽,此时听到沈轻舟口中那声「小鱼儿」,这股火燃得快把他的清冷自持烧得一干二净。
他忽然冷冷一笑,抢在姜稚鱼面前开口回答。
“她与我,自然是很熟的。”
他嘴角微勾,似是笑又似挑衅,声音还是那般清风霁月,读字时却刻意加了重音:“她每日都与我同吃、同住、我们形影不离,想不熟也难,是吧?”
姜稚鱼没想到他大庭广众之下净说些不体面的话,急得要去捂他的嘴,“喂!你胡说什么呢!”
奈何身高差距,挥舞着的手被夏凛汌钳制住控在怀里,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