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吸了吸鼻子,眉头微微紧蹙了一下,然后不理会还在他身后需要“庇护”的程君归,大步走到了石桌前。
他把药箱搁在石凳上,然后利落地卷起了自己的袖子。
先是弯下了腰,仔细观察,之后他在每一堆药材面前都仔细闻了一闻,做完这些,才直起身,从药箱里取出一把铜制的小镊子。
程君归站在一旁不敢吭声,用手肘捅了捅夏凛汌,捏着鼻子压低着声音问:“老陆到底有没有办法啊?”
夏凛汌神情没松懈,严肃地盯着陆任曦的动作,“等着看吧。”
陆任曦用镊子夹起一颗半碎的杏仁,对着西边照过来的最后一缕夕光看。
那颗杏仁在他镊子尖上慢慢转动,他看的不是杏仁的大小,是杏仁表皮上的纹理。
瞧了一会儿后,陆任曦把那颗杏仁放下来,搁在旁边一块干净的白布上,又用镊子夹起一片黄芪,对着光照,夕光透过被煮过的黄芪片,纹理变得模糊但还能辨认。
每一堆的药渣都被他仔细的检查了一番,陆任曦的表情倒是越来越凝重,程君归收起没心没肺嘻嘻哈哈的笑脸,也跟着严肃起来。
“这不是嫂子你家的药材。”
陆任曦直起身,把镊子搁在白布旁边,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了擦手指。
他的语气很肯定,不是猜测,是判断。
夏凛汌点了点,和他猜测的基本一致,“任曦,你继续说。”
陆任曦道:“这颗杏仁,纹理粗糙,颗粒大小不匀,表皮发暗发黄。嫂子家的杏仁姜馅馉饳我吃过几回,略有留意。”
“以这个杏仁举例好了,嫂子你家用的甜杏仁是北山货,颗粒饱满均匀,颜色浅黄干净,表皮光滑,断面是奶白色的,闻着有一股淡淡的甜香。”
他把杏仁翻过来,用镊子尖点在杏仁尖端的位置,那里有一个针尖大的黑点,“这颗苦杏仁,品相极差。颜色发黄发暗,断面上有黑点,表皮上有细小的霉斑。是陈年旧货,或者存储不当受了潮发过霉的。这种杏仁拿去喂牲口都嫌差。”
接着他又一一列举出了药材的不同之处。
姜稚鱼带着一点肯定又不确定地回答:“药材被掉包了。”
顿了顿,她又道:“可是每一次收货,都是我亲自验货之后才让人抬进去的。”
陆任曦看向夏凛汌,他走到姜稚鱼身边,将人半搂着,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夫人你验货的时候看到的应该是真货,但是验完之后,到午市开张之前,中间有一段时间后厨没有人在,大家都在前厅忙着。”
“这个人就趁着这个空档把后厨的好药材换成了劣质货,他换上去的每一味药材从外观上看大差不差,不是行家根本分辨不出来。”
“而且那个人很聪明,他将这些劣质药材混在其中,但没有全部换掉夫人你买的上等货。外行人一眼扫过去根本看不出来区别。”
夏凛汌从白布里拿起一片刚才被陆任曦鉴定为边角料的劣质药材,双指捏着,瞧得出神。
他手指修长,那片灰扑扑的药材在他的指尖倒是形成了一种无声的对比。
末了,他将药材放回白布,“等这批药材被你包进馉饳里上锅之后,药味全混在一起,更难辨别。”
完这些,他把白布上最后一味劣质茯苓渣也拢进那堆里。
陆任曦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
事情已经有点眉目了,但是夏凛汌的眼神却逐渐散发着寒意,他没有转身,不过话语间意指韩铮:“把药材偷梁换柱的那个人找到了吗”
韩铮一直站在书房门口的柱子边上待命,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脸上的刀疤在不算明亮的光线下微微泛着一些银白色,“回禀世子,找到了……不过……”
夏凛汌道:“说。”
韩铮从柱子旁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石桌边上。
韩铮看了一眼众人,道:“偷换药材的人名为赵四,京城人士,常年喜好赌博,京城里各大赌坊他欠了个遍。”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叠借据,全是赵四欠下的。
待夏凛汌接过这些借据,他继续道:“最近赵四不仅还清了债务,还在赌场宣言‘老子有的是钱’,在场的人有目共睹,他阔气地下注了一百两。”
说到这个赵四,姜稚鱼好像有点印象了。
之前铺子里招人,此人来应聘的时候颇为积极,为了可以让自己被顺利录取,他在还没有被姜稚鱼正式请来干活的时候,就热络地开始搬货,什么脏活累活也都愿意干。
姜稚鱼本来也就是请人来做体力活,没什么技术含量,看在他态度积极的份上,就录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