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历3452年 7月13日早晨9时45分
随着外款酷似伏地贝类的建筑物越来越近,蜷缩在敞篷货车上或躺或坐,横七竖八,如同一群东倒西歪的南瓜的人们不约而同从一层薄可透光、过滤空气效果为零的墨绿色大布下探出头。他们神情期待又忐忑,仿佛秉烛值守了上千年的执灯人,用一种狂热而希冀的眼神,注视着这代表新生的避难所。
它通体纯白,呈弧形卧倒在大地上,光洁的表面被恶劣的沙尘暴席卷过后留下的土黄色沙灰覆盖,从远处望过去,如同一个倒扣的碗,仿佛在岁月的浑水中洗濯过冗长而冰涩的痛苦,尽显凄凉,像个茫茫然,蓬头垢面的遗孤。却正是这单薄而孑然的基地,挑起了绵延文明的大梁,作为沙土化城市中人类硕果仅存的安全屋而广为人知。
就在这时,车上突然发生了小范围的骚乱。就见一个短发散乱、跟被狗啃过一样的小女孩不顾大人们的高声阻拦,快步跑到十分危险的靠近货车边缘的地方,上半身完全探出了车厢。旋即,莫名其妙地笑起来,露出因为换牙期而参差不齐的牙齿。风甫一吹过,她的脸颊立刻就像布口袋似的,跟着风的方向飞,如同一只吐出舌头撒欢的小狗。
没有哪个正常孩子会做出这样充满傻气的行为,不雅观的举动导致她简直像个智力缺陷的傻子。事实上,自从女孩上了这辆卡车开始就没有消停过,做出的种种行为,仿佛混沌之初,未开化的一抹不知何去何从的印象,尚未进化出人类该有的情态。
然而,她的妈妈—一位骨瘦嶙峋,披着棕褐色长斗篷的女士,始终不发一言,压根没打算制止她孩子的不当行为,只是冷淡地在一旁坐着。她瘦削的肩膀跟着卡车不停地左摇右晃,目空一切地低着头。漠不关心的样子,仿佛女儿是山里到处乱跑的猴子,根本用不着管束。
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人难以忍受孩子的动静,委婉地向女人开口“她多大了?”
说辞含糊不清,被兜帽掩盖了大半面容,一直垂着头的女人却立刻就知道他具体问的是什么,头也不抬地回答“四岁。”
说话老人兴许是怕冒犯了女人,把话想的极其圆滑,轻声细语地道“那也应该懂一点道理和规矩了呀。”
这句话一语双关,是相当明显的提醒了,但女人不知道是真的没听出来,还是根本就没把这话放在心上,仍然专注于木质地板上翘起的毛边,没有往女儿的方向看一眼。
老人败下阵来,又有看不下去的其他人开口了“你就从来不管你的孩子吗?你看看她做的事情多危险,万一磕磕碰碰了有个好歹呢?你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说话的是一个金色头发褐色眼睛的女人,她的单薄的衣服皱皱巴巴,像真空的视频包装袋似的贴着身体,一双因为过瘦突出的眼睛好像青蛙,在浓稠的空气里,显着光丽的紫灰,里边满是不赞同。
因为她的话,一直都低着头,滞滞地望着地面的女人终于舍得抬起头来。但她并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不带情绪地环顾一周,把所有人的表情和反应都尽收眼底后,才看向金发女人。旋即,不带感情地问“她没有影响你们吧?”
言外之意就是“既然没有危害到你的利益,你管她做什么?”
金发女人被噎得哑口无言,却不能认同女人的歪理邪说。她只是不忿地盯着这位不尽职的母亲看,正在想和对方理论两句,却在看清她的模样时猝然顿住了。
因为对方相当漂亮。
不是矮子里拔高子的漂亮,而是非常客观的、中肯的、实话实说的美丽。
尽管,流亡的疲惫带走了她曾经的神采,连日的颠簸掏空了她的身体,使她的面孔呈现病态的苍白,却不憔悴狼狈。漫不经心的眼睛,就像一滴跌落在天空上微微晕开的雨水,空洞却带着难以抑制的吸引力,散落耳侧的两缕碎发打着曲,像蜷曲的烟丝,吊在白皙的颊侧。她整个人,如同一张石印的画,若不是她的所作所为令人难以理解,感觉本该是贞静而素淡的,像清幽的空谷仙。
看着这样一张脸,金发女人满腔的怒火都变成了不可思议的疑惑。
这样一位蹙眉褶山,舒目流云的绝代人物,怎么会对自己的孩子放纵至此?
难道是犬儒主义残留的封建余孽?
就在艾罗莎百思不得其解之际,卡车上,那个没心没肺,对身边的一切视若无睹,恍若无物的孩子,也悄悄从被风吹的呼啦啦拍打车厢壁的墨绿色绒布后抬起头,一声不吭地望着这边。
她的耳朵就像蒙尘的玉雕耳环,莹润却迷蒙,笼罩在无处不在的涎水般潺潺黏腻着的浮尘里,却并没有阻隔她优秀的听力,几位大人的谈话,被她尽收耳中,顿时郑腾琪一种了然于心的怅然若失。
母亲并不喜欢自己。
这是一个事实,云欺早就知道。
她不管云欺,不在乎她,好像她是一个烟头在身上烫出来的疤,碰到了就要瘙痒,就要难受,就要心里打抖。
她厌恶自己的孩子,恨不得和她画出一条泾渭分明的楚河汉街,云欺却因本能,无与伦比而执着地想亲近她。
诸多不恰当的言行举止,也不是云欺想要做。而是她非要那样做不可。她的内心像是在被火煎油烹,被爱的渴望呲哇乱叫地在叫嚣,就像大朵大朵不由分说的绣球花,开得狂热而繁盛,满山满野都是,将其他所有的可能性都付之一炬了,一个劲的催着她,将她逼上一条无可奈何的路。
然而,不论云欺做什么,都触动不了母亲。后者只是坐着,什么也不在乎地坐着。
云欺害怕母亲这个样子。每当她嘴里蔓生出那种让人恐惧的一字一句,云欺便觉得她像一只长手长脚的怪物,无时无刻不在吟唱着声声不息的愁怨,仿佛一首隽永的诗歌,不仅兼并了她自己内心的净土,也同样在女儿幼稚的心里漫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