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欺不安地拢了拢手指,抱着前些天从一个废弃的商场里找到的玩具熊,就像冬天被寒风吹得瑟瑟发抖的小松鼠抱着一颗救命的松果。
母亲对她的厌恶平素是无声的,就像一条被污染了的河流,将河道两边的土地腐蚀成灰哀哀的青,百花委顿衰败,寸草不生。但,这恨也并不纯粹,里头还有一些极其复杂的东西,与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难舍难分,相互依附,竟根本挑不出个是非曲直,黑白分明。就像浓厚的蒸汽里参了丝丝缕缕的烟气,肉眼凡胎,谁都看不出个真切。那迂长土壤里长出的萧瑟的树木上,挂满的弯弯绕绕的恨与爱,纠缠不清,各中恩怨,是彼时的云欺即使把脑子倒转个天翻地覆,也没办法理解懂得的。
她只是悲伤。
因为她感到了母亲身上那种厚重的、沉痛的悲伤。就像耸立不倒的钟楼,活着自身发出的滴滴答答的呻.吟,过着晨昏不辨而四季颠倒的岁岁年年。
心里仿佛沉甸甸地装着无数个秘密,就像风雨骤降时,顺着树叶下滑凝结,沉重的好像一个个铁球的雨点,压的云欺呼吸不畅,连带着胃也隐隐作痛。
但是现在还没有到发营养液的时间,就算再难受,也不能破坏规矩。云欺只得失落地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坐下,盘起腿,把头靠在自己的膝盖上,就像一颗瘦小孱弱的种子,默默地等待,等待着卡车将她送至那个未知的新生活跟前,在惴惴不安时刻准备着,接受它残忍而镇定的裁决。
没过多久,又起了风,风裹着蝗虫似的沙子从远处奔来,“呼呼”地尖叫,蜂拥而至,就连地平线的太阳,都沉淀出一种艰涩的鸦青,模糊成一块雾气似的朦胧,好似一只睡眼惺忪,肿胀发黑的眼睛。
这风并不柔和,就像携着细细的,钝钝的毛刺,见缝插针往眼睛里钻。云欺的眼睛,就像一只停在窗台上的粉红色翅膀的蛾子,微微地红了。她旋即大力地揉了揉眼睛,蜷缩着腿,一只手挡在眉梢,眯缝着眼看上方的天。
明明还是那一成不变,介于白天和黑夜之间的天空,云欺却莫名感觉,白天越来越长了。漫天飘扬的黄沙背后的太阳倔强地燃烧,即便看不出个真切模样,也能感受到它的暴烈和恐惧。那阳光,仿佛一道射进幽深水底的视线,狰狞地刺得人眼睛发疼。
不知看了多久,等云欺再度回过神,那道难耐的燥热消弭了,取而代之的是雾沉沉的一片灰黑色,停泊在她面前灰头土脸的地上,那地也并不牢靠,因为只由一层薄薄的铁构成,风急切地穿过时,会闹出“庞当庞当”的动静,像一个撒泼打滚的孩子。
但奇怪的是,当那个人出现在云欺面前,声音好像就都不见了。仿佛是顽劣的孩子被堵住了嘴,只能呜呜地哽咽。
云欺仰起头,却看不清母亲的脸。因为背着光,对方清隽美丽的五官成了一团黑漆漆的阴影,就像傍晚那些枯死的树,投落在地面的黯淡痕迹。
“走吧。”云欺听见她说“到地方了。”
云欺年纪小,还没有学会记仇和敬而远之,一听母亲主动和自己说话了,便暗暗地欢天喜地,立刻爬起来,跟着她随人流一起从车厢下搭上来的临时梯子爬下卡车。云欺个头不高,步子自然也不大,脚踩在地上会浮出一个个小沙坑,像月球表面平整些的凹凸。因而,只有小跑着才能跟上母亲,和她的肩膀齐平,不被甩到后面去。
但这样走的太累了,云欺犹豫了好久,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尝试勾住了母亲的手指。
妈妈没有打她巴掌,也没有毫不客气地说一些严厉的话。她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云欺,懒得和她计较似的往前走了。
云欺心里比蜜还甜,喜怒形于色地嘴角扬起笑,露出两个乖乖软软的小酒窝,好像一个微缩的池塘,有细微的生机在其间流转着。
彼时,年仅四岁云欺懵懂地拉着妈妈的手,被她牵着走进这座坚不可摧的地下堡垒。
一边往前走,扶芸一边告诉云欺“进去以后要谨言慎行。我不会保证你的安全,我带着你只是因为我是你的母亲,并不代表我有多爱你,同理,进到基地之后你不要管我,我也不会给你任何的帮助。你想要干什么都自己去干,想要吃的就去抢,想要地位就去争。如果你想杀了我的话—”
她嘴角露出一个古怪的仿佛夹带着期待的笑“我随时恭候。”
云欺还太小,不能明白那些森然名词的意思,却在看到扶芸的表情时,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但对上母亲紧盯着自己的眼睛,又看到她因为长期的睡眠不足和放纵浪荡而深深凹陷的脸颊,云欺心软了。她伸出被风刮雨淋弄得粗糙不堪的小手,就像深邃的山洞里抽出一条荆棘,想要摸一摸母亲的脸,却被她猛地甩开了。
云欺于是像是被火燎了手指,猛然缩回胳膊。她弓起背,好像一朵残风中瑟缩的风信子。她的眼珠往眼睛上方滚了过去,停在上睫毛下方,好像一个面色白惨惨的小鬼,就那么看着周围那些只有仰视才能看清的脸,莫名感到害怕,感觉他们像是幢幢的鬼影,面容好像附着了水雾的镜子,声音也像泛滥的大水般无边无际,从四面八方灌进她的耳朵里。
母亲只是冷冷地看着她,那目光,让云欺想到无眠之夜的黑天。
委屈的情绪并不多,扶芸生病已经有很多年了,要是每一次云欺都被她的举动所伤,痛不欲生的话,她早就该心力交瘁而死了。在母亲日复一日的发病、疯狂、平静、绝望的循环中,云欺不仅摸索出了一点她阴晴不定的情绪的规律,还百炼成钢,练就了一颗无坚不摧的心。被迫培养出的厚脸皮和钝感力,是她抵御那些没有缘由的伤害的、最坚固的盾牌铠甲。
来到基地之后,母亲说到做到,从来没有管过云欺的事情。
就好像后者不是她的女儿,她们不过是半路上合租的室友。
那时云欺还没法打工,又不太会与人交流,什么都不能学,干不了,于是只能去翻垃圾堆,干些小偷小摸的事情,谨小慎微地勉强活着。
就靠着那些不大光彩的事,云欺硬是跌跌撞撞地活到了十岁。在地下城的这些年,她除了每天为了活着拼命之外,也没有忘记偷偷收集消息,通过自己的方式了解这个世界。就像一片小小的绿芽,抽抽搭搭地爬出地下,审慎而紧张地感知着,这个太久远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