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当面说见识浅薄,云欺也没生气“我确实没有读过多少书,也不识字。”
“我可以教你一些,如果你想学的话。”顿了顿,艾罗莎为了掩饰尴尬,咳嗽了一声“但是我首先声明,我的书只读到了高中,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字也不大好看,你别学我的字。”
云欺一口答应“好。”
沉默了一会儿,艾罗莎没忍住问她“你为什么想读书?”
云欺脱口而出“读书的人是有出息的人。”
艾罗莎也没经思考“你妈妈教你的?”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无意间又戳人家小姑娘脊梁骨了,立刻态度诚恳地对云欺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云欺摇摇头“我不在意这个,随便你说她什么都可以。”
静默蔓延,仿佛无声弥漫的某种沉重的实质,好半晌,云欺才说“不管给她什么评价,她都当之无愧。”
这句话中嘲讽的意思几乎要溢出来了,艾罗莎也不好对人家的家事指指点点,因此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犹豫了一下,拍了拍云欺的头。
有些事人家自己可以不在乎,但作为外人,不应该口无遮拦地讲。
这天晚上,云欺睡在里间,艾罗莎则习惯性地躺在门口。她睡眠浅,一点动静就能惊醒,要是有人要来偷东西的话,立刻就能发现—地下城小偷小摸的情况不知凡几,也没有人管这件事,除了自己小心一些,别无他法。
不知是几点,云欺隐隐约约听到外面传来模糊的叫骂以及砰砰砰的交火声。
地下城的摩擦源源不断,云欺在扶芸那间狭小的房子里居住的时候,也时常听见。而此时此刻,枪声前所未有的清晰,云欺的耳朵动了动,凭她的经验判断,对方距离这间小小的洗头店应该不足五百米。
死亡的硝烟味穿过门缝,递送到鼻子里,好像一把沾满鲜血的匕首,抵在了她的脸颊。
云欺瞳孔轻微地收缩了一下,像是一只蜷缩起身体的黑猫,旋即抱着枕头翻身坐起,慢慢地挪到艾罗莎面前—听到动静,她也立刻就悄无声息坐起来了。
云欺只有干裂的嘴唇在动,不出声地问艾罗莎“你听见外面的声音了吗?”
艾罗莎点点头,指了指自己身边,示意云欺坐下。
云欺听到外面的枪声越来越近,脸都绷紧了,抱着被子的力度之大,仿佛要把那团软绵绵的无生命物体给活生生掐死。
片刻,她终于缓慢地坐下,几乎贴着艾罗莎的肩膀定在她身边,别过脸,直勾勾地盯着门口。
艾罗莎好笑地看了云欺一眼,心里乱七八糟地想着,如果有人破门而入的话,可能会被她的目光打成筛子。
以防这姑娘神经绷得太紧张,做出什么过激行为,艾罗莎伸出细瘦的胳膊,搂住云欺的肩膀。为了不被人听见动静,她几乎贴着云欺的耳朵,轻声细语地说“别害怕,只要我们不出去掺和,就不会有事的。”
云欺闭了闭眼,把那恐惧压下去,故作冷淡地“嗯”了一声。这人的情绪掩饰的很到位,收放自如,仿佛那是什么想拿就拿,想扔就扔的实物。即便是艾罗莎,也看不出她是不是在害怕。
云欺其实不相信艾罗莎说她们两个会安然无恙的鬼话,但她们没有枪,也买不起价格高昂的刀,要说什么还能算是防身的武器......
云欺环顾一圈,锁定了桌上一柄细长的修眉刀。
可,修眉刀的速度怎么可能比子弹更快呢?
云欺发现,实在没有什么可怕的。因为横竖都是一个死,无非是早死晚死,痛快不痛快的问题。
想明白这一点,云欺扯了扯嘴角,心里重新平静了,于是变回波澜不惊的稳定样子。
身旁有个人,正接连不断地传来体温。云欺其实是不习惯和人这样亲密接触的,但看了她一眼,还是收回了视线,没有吭声。
艾罗莎抱着云欺的脑袋,神经绷得很紧。但是白天太疲惫了,最后还是没忍住睡着了。就像疲劳驾驶的司机,就算知道自己的行为极其危险,也还是忍不住中途犯困闭上眼。
失去意识的艾罗莎的脑袋搭在云欺的肩膀上。与此同时,原本闭着眼的云欺蓦然睁开眼,眼睛里溅起水花。她神情复杂地看了艾罗莎一眼,目光中有信任、愧疚、不安、担忧,却稍纵即逝。旋即,超脱年龄的成熟从那小孩子的天真幼稚中探出头,通过躯壳视网膜,清晰地观察着这个世界,在擦.枪.走火的枪声震震中短暂地出来喘口气。
不知过了多久,枪声渐息,云欺听到了熟悉的咔哒咔哒声,数了一下,便知道很快就要天亮了。
黎明前的夜总是很黑,基地里好像也延续了地面上的传统,半夜时都吵吵嚷嚷,也只有现在这一小段时间,就像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一样,一点声音都听不见了。
云欺的目光无意间扫到墙角时忽然一顿,只见一团依偎的剪影映在泛灰的墙面上,就像是黑暗中相互舔舐伤口的野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