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云欺这儿,就永远没有这个烦恼。
她好像总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说话,不会使气愤尴尬,又应该在什么时候给予恰当的鼓励或者夸赞—尽管她几乎从不赞赏别人,但是有时候,倾听比回应更重要。
艾罗莎一边翻开自己这些年来的所见所闻,一边将它们整理成通顺的语句,用浅显易懂的表达方式,给云欺讲述道“他们都是拿钱办事的,和末日前的军人差不多,都是为基地效力。比较厉害的,会威胁到基地生存的变异种都被雇佣兵给消灭了。剩下的都是危险性比较弱的,打不穿基地防御的。我猜在地下城横行霸道的那几只就属于后面那一种,算是比较弱的。地下城的人招架不住,但不威胁到上层人的利益,上层的守卫就不会管,反正我们不管死多少,都是在给社会“清除败类”,几个人创造的价值也未必有上层的一个人创造的多。”
艾罗莎撇撇嘴“这种事如果发生在上层,想都不用想,那些虫子刚冒头就保准被守卫击毙。但谁让我们不值钱呢?人命再多也没有用,卖一百块石头,抵不上卖一块宝石的钱。实验室里那五只虫子跑出来,根本控制不住,死了好几个‘贫民’,守卫也没空管—他们都被派出去围剿虫子了。也就因为他们疏于防守,我才能进监狱把你捞出来。”
云欺对此却没大反应。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会死很多人吗?”
艾罗莎没想到,云欺关心的居然是其他人的问题。愣了一愣,微微的怔忪,仿佛觉得自己的同情心居然还不如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来的强烈,感到羞愧“当然。不值钱的东西,总是被肆意挥霍的。”她无奈地扶了扶鬓角。
艾罗莎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的,云欺听了心里却不舒服,没有接话。她看着艾罗莎那副平直,好像一条畅通平顺的大道似的鬓,只觉得被灯光雾涔涔地润泽着的青丝,有点像白发了。
云欺并未接受过人人平等的观念,却打心底里觉得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由身份评定人的高低贵贼一点都不好。然而,就像生死一样,偏见也不由人的意愿为转移。在混乱崩溃的时代,公平的定义变得模糊黯淡,人们互相厌恶互相嫉恨,光明的火种堕入永恒的黑暗,普罗米修斯的牺牲成了自我感动的笑话。
云欺在圣经中读到过“‘我又专心察明智慧、狂妄和愚昧,乃知这也是捕风。因为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烦;加增知识的,就加增忧伤。’”
她能感受到那种忧伤。没有为什么,那更倾向于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在她陷入那种永恒的、无知无觉的、白花花的冷静中时,她的思绪成了种无形的正在流动的质地。如同沁了雨水的姑娘,洇湿了满面脂粉的红白交错。那时候的她,可以是一个物件,一个瓷白通透,扁腰大嘴的瓷瓶,一面灰沉沉的描画着囚鸟的屏风,甚至是姑娘的金步摇,男子的玉带钩。
她可以是自然中的什么,譬如说一树银花似流云,一袭春风青若柳,一桥细雨如织,一簇繁花锦绣。
她亦可以变成思绪本身—没有什么需要落脚的,没有什么能看见的,没有什么能听到的。五感被放大到了极致,反倒成了一种几乎没有的概念,就像空中的一粒尘埃,只顾着漂浮着,时而轻,时而重,时而上升,时下坠。仿佛昏昏沉沉的水蒸气,在暴雨如瀑的日子里,谨小慎微地煮开一点点,属于自己的窃窃私语。
有时候她也会不带任何悲观主义的平静地想:如果真有上帝或诸如此类的神灵的话,祂也一定早就放弃了人类,任由他们自生自灭了。
但还有艾罗莎在她身边,她给予她的那些无条件的,润物无声的善意,都是真实的。是任何痛楚都没有办法磨灭的。
毁灭的时代里,人们自顾不暇,为了活下去不择手段。可要是爱永不止息的话,这个宏伟又渺小,辉煌又黯淡的文明,似乎就还有一吸尚在,不至落得个死无全尸、无人认领的悲催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