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见了吗?”云欺原本正在擦台面,脸色霎得白了,像一道雷打在窗户纸上,将薄薄的一面竹纸拍成行尸走骨般的沥青色。
她骤然抬起头,嘴唇像河边的小虫,厚厚的甲壳上折射了湖面上粼粼的白光,凄惨惨地。面貌像死去已久的骨骼,飞着灰紫。
“枪声。”艾罗莎侧耳听了三秒便道,她看了云欺一眼,疑惑地问“这不稀奇,你为什么反应这么大?”
“我有点不好的预感。”云欺的眉紧攥着,像皱在一处的拳头。她的牙齿在咯吱咯吱地打战,像打火石相擦的响动。
"你先躲到柜子里,这样就算那些人的确是冲我们来的也不怕。他们干事不仔细,对自己的实力自信到了夜郎自大的地步,杀人的目的只是为了对政.府示.威,而不是灭口。只要你不出声,不主动引来他们的注意力,想要躲过去是很简单的。”闻言,艾罗莎毫不犹豫地将云欺推进了墙角的矮柜里,没有过哪怕一瞬对她的怀疑和迟疑。
“要是我的感觉错了怎么办?”云欺却在门即将关上的刹那抵住了它。她甚至来不及考虑,自己是该为了艾罗莎坚定不移的信任而感动,还是该为她不假思索把活下去的机会让给她而悲伤。
云欺只是睁着眼,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看着艾罗莎。
艾罗莎似乎从来不会怀疑云欺。听对方这么说,她想都没有想,就说“我都没有不相信你,你怎么还质疑起自己来了。”艾罗莎的头发,在灯光下像一篷篷炸起的稻草,流动着金属般的黄光。她带着笑,鼻尖洋溢着一种独特的象牙白,好像云欺印象中救苦救难的圣母像。
“万一呢?”云欺的嗓音,像泡在大水缸里发酿的果子,涩而苦,仿佛能闻到清新的自然气息,以及陈年累月的灰尘的腥气相结合的味道。
万一我对了呢,要是你真的出事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承担这个“如果”的后果。云欺的手指发了白,像结霜的地面。云欺敢肯定,艾罗莎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她等待对方的反应,缄口不言。可是,艾罗莎没有说话。
她的上半身遁藏进黑暗里,只有一条衣角和两条萧瑟的、包裹着单薄的一片牛仔裤的腿露在光中。后者,它们像是两根孑然一身的白玉柱,而质感粗糙,层叠厚重的衣角则像黄黑色的沉云,沉甸甸地压迫着柱子。
艾罗莎就这样,站了几秒钟有余,陡然,一点征兆都没有的,握在柜门上的手使了力气,倾尽全力合上了柜子。云欺最后一次和她对视,看见她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松动、脱落、尘埃落定了。旋即,又有什么不同于此的东西,上升,蔓长,通天彻地......
然而,有再多的话想要讲,都来不及了。
云欺的手下意识放在门板上,却没有推开。艾罗莎希望她活下去。为此,可以自己走向未定的不归途。她不能辜负对方。哪怕,活下去对于云欺来说,也只是一个人云亦云的概念罢了。她的生命的花园,早已经上了锁,三年五载,就爬满了斑斑的疤痕。
艾罗莎曾经打开过这扇尘封的门,但是很可惜,她也只是一个偶然经过的访客,并不是那个,云欺一直在等待着的,能使绝望而漫长的凛冬过去,代表这个冷漠而淡泊的世界,赔给她一个草长莺飞的春天的人。
柜子里不是全黑的,有许多虫蚀的小洞像枪孔似的杂乱无章地烙印在门板,从外面闯进来的光,就随着物什和人的移动,在柜里投下漫游的鬼影。
云欺看着它们,好像看到了旧日里妓.女披着的白波点黑裙,仿佛是沾染了她们药石无医的愁气忧郁,柔嫩光滑的布料波涛起伏着,浊水般青白。
仿佛就在云欺萌生这种联想的下一秒,突然所有声音都被吸进四面八方的房屋、地面、虚空里,一点动静都听不到。云欺感到自己像被一条毛绳捆起来的柴火,一只气都喘不出来。脑袋里只是不断地轰隆隆响着,像高大光亮的火车,劈风斩浪,碾过她纤细的血管,又朝着薄弱的心脏处行进,一路披荆斩棘,所向披靡......
门被踹开了,三四个人看不清长相,却异常高大的人大步流星地进来。
他们似乎知道这儿有人,看见直僵僵立在屋中的人时毫无诧异,他们举起枪,很大的一声爆响,却不剧烈,就像鱼雷在水中炸开,有着些似有若无的刻板,沉闷得像枝叶在泥土上拓下的阴影。
云欺就那么眼睁睁看着艾罗莎的额心出现了一个血洞,干净利落的,在天色将晚未晚时,在华灯未上,却鱼肚白昏黄时,像一点浓冶的朱砂。
随着溢出皮肤的星点殷红,艾罗莎倒在地上,身下积了一滩血,而且正在不断往外缓慢地游动。
她的皮肤,很快地变成死人的颜色。像浪打上礁石的泡沫,像大雾弥漫时候的月亮,大部分是白色,小部分是灰色。灰的地方是坦诚、真挚的肮脏,使人找不出诟病的切入点。而白色,却是白得不干净,不透彻,像一位人老珠黄的绝代佳人,不肯就此放过美人的名头,接受优雅地老去,而选择了浓妆艳抹,涂脂抹粉,粉底好似积雪般磨掉了本来的五官,剩下凹凸不平的深浅小坑。像纷纷扬扬的苍白纸钱,像馊掉的牛奶…种种种种衰败的景物攒成一个乱七八糟的纸团,看不出哪个是哪个,它们却在面对云欺时齐心协力,一致对外,喷溅出黯淡的水珠淋湿了她。
直到确定那些持枪者真的走了,云欺才拂开那扇门,轻轻地走出来。她的影子,在黄昏已逝之后,在清幽的白色路灯丢进来的灯光下,像铜镜上的斑斑驳驳的米色污渍,在无边无际的寂静中,缓慢地运动,犹如水槽里不规则的牙膏印。
云欺走到艾罗莎身旁,伸出一条手臂。她的目光旋即被后者吸引了。她望着自己的手臂,只觉得自己的这个柔韧的器官,像一支抽条的云,在她颠倒紊乱的目光中,不断地变幻扭动着,如同一条厚体肥肢的蠕虫。
云欺去摸艾罗莎的脸,艾罗莎的脉搏。于是,她的胳膊从下至上开始融化,像盛夏的奶酪。她的鼻尖萦绕盘旋着甜腥气,像奶油。云欺站起身—也许她是坐下了,但她自己没有反应过来,也没有发现。她的大脑皮层与身体接触不良,像被分别泡进了福尔马林里的两个脱离了主体的收藏品,各自有各自的念头,谁都不服管教,对彼此更是深恶痛绝,视同水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