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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身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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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个茫茫然,不知所措的档口,云欺忽然想到了西伦塔。

他提前和艾罗莎约好了今天要过来,要是他没有放鸽子的习惯的话,今天,就是刚才,在艾罗莎死前差不多半个小时之内,他应该是在这片区域的。

云欺提着自己的意识,抚摸着怀里的悲伤,却终于不能沉浸于于后者的温存。她掸了掸绝望的余烬,拄着理性的拐杖,离开了这个曾经承载了她所有的幸运和幸福的地方,向与其截然相反的一条小道走去。

一路上,安静的出奇。

突然,轻微的吱扭一声,比清风微雨的叫声低了成千上万倍,像啮齿动物吃东西时几不可闻的咯咯吱吱,可还是被云欺明察秋毫地听了去。然而当她抬起头,对上的却是一只细长的、惊惧的眼睛—就像一只亲眼目睹同伴如何被扒皮抽骨,吓破了胆的鸡。

由于那栋楼在暗处,不管是那人的脸上还是其它地方,都是全黑的,好像是从虫洞里出来的特殊物种。但从他眼睛的斜上方,突然冒出一点光,像水晶兰一簇,长在迢迢长夜里。

四目相触的刹那,他骤然关上了窗户。云欺接下去,又在窗下站了很久,他却始终没有再开窗。

她收回目光,向死人最多的路一直走过去,那些尸体身上,凝结着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云欺搜索枯肠,也只想出她有这感觉的原因,而不能形容—这些死去的人,再也不用长大了,这是非常值得高兴的。毕竟,离去时的他们的面貌正是那样的年轻,即使是最可怖的虚无,也带不走他们身上葱葱茏茏的生命,而这种生命力,使他们全身上下都与森森死气分庭抗礼、大相径庭。就像被定格在一张简单鲜明的黑白照片里,可怖之余,竟是含着柔软的美的。

但是,云欺想到他们本该是会跑,会笑,会哭,会闹的,现在却连动都不能动了,她就难过。仿佛被保鲜膜打碎成的粉末给洗濯过,这些人的衣服—像盖在逝者身上的白布,颜色分明是各异的,却在主人的灵魂泰然自若地离去后,变得一模一样。好像一面面白墙的断壁颓垣,堆砌在一起。从衣襟里散落出的白花花的脸颊、手臂和脚踝,有密有疏,好像肿胀的浪,一脉一脉地欺身而上,啃噬着云欺的眼睛和鼻子,不由分说往她嘴里插进去细长无形的管子,又封住了她的声带,让强行塞入的哽咽无处遁逃。

云欺的头发打着弯,枝枝蔓蔓地扫过鬓角,舔舐脖颈,像猫科动物似的舌头刺得她的皮肤又痒痛。她的脸颊旋即也变得湿冷冷、木讷讷的,就像裹了一袭深秋的露水,把脸和身子都冻僵了。

她走了好久,走的很慢,有时候也会被突然凹陷下去的地面绊一下,左摇右晃地摇一两下,也就重新定住了。不等喘口气,又催着自己继续向前走。跌跌撞撞的,却没有过休息,到后来,云欺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好像她这有限的人生,都是如此走过来的。

宛若时钟里囚着的分秒,随着客观事物的变化而曲意逢迎地流逝着,却被冠以“光阴”的名姓,仿佛在按照人类那套可笑的逻辑体系在推进,在作为一个客观概念而无可挽回地奔驰着。

其实,时间本身,从来都没有移动过。没有过向前,也不曾后退。就像尘封的一坛酒,形形色色的人在不同的时候打开,对饮或独酌,才有了别具一格的风味。也是人们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着,才有了“时间在走”这个错误的假命题。

就在这时,云欺望见了一个巷口,一个像古井般深幽的口子,就像巨大的瞳孔,没有情绪地睁着。在明明暗暗的光线下,仿佛也像正常的眼睛结构一样,在调节、聚光,时大时小,像是一个夸张的笑容。

没有任何征召、提示、求救,可云欺就是知道,西伦塔就在里面。就像婴儿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呼吸,就像孩子天生就会吮吸,就像听见声音,人会本能地转头。

云欺下意识理了理头发,正了正衣领,她怀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郑重其事,将自己调整为无懈可击的状态,向那黑暗走去。

西伦塔就躺在黑暗里。

他像一座坍塌的山,周边的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些面貌平平、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人—人生前的神态、动作、语言,会在不经意间显现出不同的性格特点,继而描摹出独一无二的气质。那种独树一帜的模样,是最令人着迷,也最神奇的。可是死后,他们生动鲜活的种种表情就都消失了,“环肥燕瘦”变成了“大同小异”,“各有千秋”化为了“一成不变”。

生前多高大的人,死后都成了白鼠般委缩渺小的一团。像萎了的花苞,还没有长出秀丽的花瓣,繁盛的枝蔓,就畸形了,就歪斜了,发育不良,獐头鼠目。而且轻飘飘、虚浮浮的,单薄的好像把皮下的脂肪和骨头全都抽干净了,只剩下一张表皮,犹如白软的一块帘纱,随时都会被拖进地里般。

云欺看了一会儿西伦塔的脸—他没有闭眼,似乎生前还有某个牵挂的事情没有完成。然而他的眼睛已经发棕、发黑了,就像某种坚硬的枯枝,在寒冬腊月里冻僵成不近人情又泯然众人的颜色。

云欺垂下眼,像一条鱼潜进水草里。她不再看西伦塔了。

时间到了,地下城又开始喷水。云欺踩着的坑坑洼洼也湿润了,好像鲸鱼凹凸不平的脊背。

这硕大无朋的大家伙,似乎也是受不了皮肤上的乌烟瘴气,才茫然地喷出水露万千。冰凉的水雾像一个个精巧冰凉的徽章,源源不断地沁润肌肤,往云欺身上输送冷气。就连她的头发,也蒸开一股湿气,像是阴雨天的银器。

“你还没来得及说呢。”半晌,她低声说,对西伦塔说。嗓音像门缝里淌出来的风。她欲语还休,眉宇像铜打的长命锁,泛着士色的郁气。少顷,云欺吞了吞唾沫,好像是把什么话咽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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