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再次被敲响。
云欺其实不确定是不是江逝来兑现自己的承诺了,虽然时间对的上,但地下城的人说的话,听一耳朵得了,谁要是真的相信了,说出去是要被笑掉大牙的。
但她肌肉反应下意识使她整个人弓了起来,云欺做贼似的站起身,下意识听了下隔壁的声音,侧耳捕捉母亲的动静,确定她醒没醒。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扶芸不在家里,这才放心地跑去开门。
江逝和前几天见面区别不大,就是更瘦削了,骨架的高大也就更加明显。他的脸上和眼里全都是疲惫,浓郁的仿佛是装满了雨水的缸,稍微一点晃动,水就从缸身往下流。
他见了云欺,没有多余的话,直接将一个用小纸包慎重地交给她。
云欺打开一看,难以置信地发现,竟真的是有零有整的五十元钱。也不知道江逝如何在短短的几天之内,凑出这样一笔“巨款”的。
云欺收好了,下意识张了张嘴想感谢江逝,却觉得自己救了他一命,命比千金都重,他不拿出点值当的东西给她才是不合适,于是把话咽回了肚子里。
于是,沉默又卷土重来,充裕地占据了这边促狭的空间,恣意地漫游着,好像时光的主人。
两人大眼瞪小眼,不知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云欺忽然听见了脚步声。没有规律的,就那个人一样捉摸不定,行踪诡秘。就像某支坏掉的歌,吱吱呀呀,纵横交错,就连固定的词都没有,仿佛只是一块正在阳光下融化的太妃糖。拿脚步突然就急促起来,仿佛遭受到了某个人的驱赶,好像是绵羊在经受牧羊犬放逐时绝望而复杂的步调,犹如混乱的一首奏鸣曲,正借着激昂的音乐,铿锵地偷渡着自己的孤独。
是扶芸回来了。
不知为何,面对这样的响动,云欺极其心虚,条件反射四下张望,第一想法就是找个地方把江逝藏起来,千万不能被扶芸发现,然而事与愿违。
扶芸仿佛一道歌剧院里的暗影,前行所依赖的并不是双腿,而是阴影,是无处不在、水洼般浮肿化脓的黑暗。
好似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云欺就感应到,扶芸已经在看着她了。就像一只猫头鹰,将脑袋旋转了可怕的大半圈,一错不错用它直筒式的眼睛盯着别人看一样。
云欺的冷汗一下子就窜出来,衣服浸了水似的贴在身上,她僵硬的一点一点转过去,就见扶芸正站在楼梯走廊尽头,距离她只有十几米,神情莫辨。平时不曾注意扶芸的模样,此时此刻,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凝固在对方身上,仿佛被揪住了视线。
扶芸从不在衣柜前纠结穿着,她的所有衣服都堆在床上,不管是穿过的还是没穿过的,都像是丘陵一般,在看不出颜色的被单上,实现了层峦叠嶂的梦想。五颜六色彼此依偎,相互取暖,好像一个打翻了的春天,迎春花和咖啡渍,死去的风筝和白惨惨的孩子,华而不实的美景和污水横流,却长着小雏菊的沟渠—整个绵延无尽的丘陵,就像地下城这个巨大的钢铁囚笼里,被痛苦和汗湿捂出来的痦子。
扶芸也并不选择衣服,这一点从她对那些过时的衣裳持有的、保留但是冷淡的态度就可见一斑。她向来是随手抓一件,衣不蔽体,敞胸露怀。好像一朵被掀飞的浪花,无所顾忌地摔开在人来人往的长街,将自己变成了一滩晶莹剔透的液态水,将悲伤挥洒出去,像是舞女腾挪旋转时,飘飞的花瓣。
而现在就是这样。扶芸的内衬是一件玫红色的蚕丝短上衣,就像一座巨大而空洞的城堡,笼罩在她早已失去的青春年少的尸体上,将那个无以为继的梦,保护的就像一个孩子童贞的气泡那样万无一失。
外套着的深紫色的冲锋衣,没有拉拉链,露出干瘦的大片胸口,就像一根被撕开了一半,并且已经开始腐烂的香蕉。她的脖颈上搭着一条橘、红渲染,融于一体的丝巾,缠着她白皙的皮肤,如同同一条勾挂在她身上的蛇。
她头发凌乱,脑后盘的发髻没管什么用,碎发从额头上滑下来,从脸颊两侧冷冷地垂下去,一动不动,好似夏雨过后疯长,枝蔓垂下河堤的野草。漂亮的脸叠着一层露蒙蒙的阴影,瞧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却正是这样的平静让人窒息。就像暴雨前一言不发的长街,使人喘不上气。
云欺的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进退维谷—或许也是根本没想好该对母亲说什么,只好不安地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几个世纪般难挨的时间溜走着,云欺站着也难以安定,总算听见扶芸开口。
“你—”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只这简单的一个字,却足够让云欺慌张不已。
她不该和男人在这里说话的。
不知为什么,平时没太把扶芸有一句,没一句的话放在心上,对这个不称职的母亲更没有多少尊重,云欺现在却莫名心慌,仿佛做天大的坏事被抓了个正着。四肢的血都向心脏倒流,血色刹那间退了个干干净净。
云欺脑子快速地动着,却想不出个主意。唯一可以实行的想法是:不管待会儿发生什么,都是自己家的事情,关起门来自己解决,不能让别人在这里杵着,白白看了热闹。
决定好了,云欺便扯了扯江逝的袖子,用最小的音量和他和说“你走,别在这里呆着了,我来和我妈说。”
一边说,云欺一边屏着呼吸,几乎是怯懦地观察男人的反应。
云欺知道自己说话没什么分量,她很担心江逝面对一个小女孩“颐指气使”的命令,会心怀不满,甚至恼怒之下,对她口出恶言,或者对她妈妈的模样评头论足,侃侃而谈。
江逝不知道云欺心里的百转千回,扫了眼木着脸的女人,又垂眸看了看云欺,他视力极好,能清楚地看到她嵌入掌纹的汗水,就像地砖缝隙里积蓄的雨水—他看得出来云欺并不希望他在场,尴尬地想要他离开。
可是看了看那个女人,让她和云欺单独相处,江逝总觉着不太安心。尽管那女人是云欺的妈妈,但她给他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沦落风尘的胭脂俗粉气息在他阅人无数的双目中无处遁形,无路可逃,就像老鼠遇到猫,就像粉饰太平的精怪,在火眼金睛下现了原形。
江逝不相信这样的人,能够照顾好他身边那个口吻老气横秋,做事如履薄冰的豆芽菜。
扶芸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但江逝看得出她对他也极其的不喜,甚至到了厌恶的程度,其间还夹杂着一种说出来,可能会使人惊诧不已的恐惧。只是见了第一面,怎么会对自己产生恐惧。
疑惑不少,怀疑居多,不放心占据了半壁江山,但江逝终究是没让云欺为难,按照她的意愿和她告别离开了。他走过扶芸身边时,她没有反应,只有眼珠子轻微地转过一下,但很快就不动了。
就像是老旧的钟表,最后弹动了一下分针—亦或者是时针。就像落地的昆虫,半死不活的挣扎时,下意识地曲踢着自己弯曲的细肢,好像一副可笑而生动的线描画。
一直到男人走后很久,云欺才鼓起勇气走到扶芸面前。她踌躇不定,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去触碰她的胳膊。
凑近了,云欺闻到扶芸身上劣质香水的气味,仿佛腐烂萎地的海棠花,浓郁而糜烂,却有一点不同。似乎是从云欺素来厌恶的味道中,渗透出不可抑制的张惶,仿佛被困在死去的花朵中的蜜蜂,四处碰壁,被日渐浓稠的香迷得昏头转向,却怎么也逃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