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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报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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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欺没想过方弧要走。就像她没想过,艾罗莎和西伦塔会走。

但当方弧真正把这个决定说给她听的时候,云欺又是十分平静的。好像她的内心早有准备,所以不再害怕被抛弃般,只是怔松了一瞬,便问方弧道“你要去做什么?”

“我要去学手艺,也许是打铁,也可能是有关铸造的东西。”方弧说。

艾罗莎他们出事的那几天,他不在D区,没能帮上忙。等他回来的时候,云欺已经将两个人带到专门安置骨灰的地方给葬了。

关键时刻的缺席,使两个人本就算不得亲近的关系更疏远了。云欺觉得方弧对她一直都若即若离,就好像时起时落的春风,飘不了多久,就散成了一股没着没落的烟,怎么也找不着了。

而方弧感到云欺对他一开始就没有过真心,他们身上发生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和虚情假意,云欺能忍受和他共事那么久,也单纯是为了艾罗莎—艾罗莎一向温和随性,对每一个人都怀有仁爱之心,尽管她不漂亮,不突出,仍然是对方心里,普罗米修斯般不灭的太阳。

“你要去哪里?”云欺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但古往今来,每次送别就算不是轰轰烈烈,作为远游之人的家人,也该有所表示。如若不然,和孑然一身有什么区别。

可,方弧也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他现阶段的每一个决定,都基于“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生活方式,同别人商量,和别人报备从来都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他一个人玩得潇洒自在,无忧无虑的,只要让自己高高兴兴地好好活着就行,自然不愿意去想什么未来,什么前程。说是好高骛远太严重,算作随遇而安又有些过。云欺不会对他有好感,很大部分原因就是二人在性格上就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极端。

至少云欺渴求到苛求的安全感,在方弧身上是想都不用想,绝对没有办法实现的。他,也不会为了她的愿望和想法去改变自己。尤其是现在,郎无情,妾也无意,自然不可能走到一起去。

可被人一无所觉的点出在未来规划方面所存在的问题,方弧总归是不大舒服的。他一时语塞,望着云欺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说什么才好。眼睛像是散了光,目光分成无数细小的水珠,从眼眶里弹射出去,崩得天上地下到处都是,就是不对上云欺的眼睛。

这一来二去的,云欺又不是看不懂眼色,自然明白自己的话人家这是不爱听了。不由得无可奈何,将自己更为唐突的言辞按捺下去,抿了抿唇“对不起,我不该让你告诉我这些私密的事。”毕竟彼此之间也不是什么亲密无间的关系。

方弧却非常不高兴—因为云欺道歉了,他有不满的地方,也不能大张旗鼓地说出来。但脸色沉甸甸的,下巴颏上就像是挂了一个油壶,说话的时候直往下掉“我不是因为不喜欢这里,或者胆小怕事才想走的。”

云欺点了点头“我知道。”

送别是分道扬镳的浪漫主义仪式,云欺时至今日,才真正理解了它。离别没什么美的,因为要是两个人的感情足够深厚,那些世俗和现实的阻碍和压力根本就无法将他们分开。真正使世人渐行渐远的,不是命运亦或是时间,只是不够相爱,只是在各自的情感里各自为政罢了。

方弧苦涩地笑了一下。这是云欺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表情。那唇角分明是程序化地上扬了,却总给人一种在向下掉的感受,好像有人扯着天平的一边往下坠落。

只有一刹那,云欺从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种与她自己很相近的哀伤。像泡在水里,像烧在火里,像遨游在天上,像流窜在泥土里。

两个人相对沉默着,过了半晌,又同时开了口“那,再见?”

“再见。”

云欺没了住的地方,只能回到扶芸那里。她当初不告而别,扶芸没有寻过他。她灰灰溜溜地回来了,对方也不悲不喜。

云欺很早就发现了,在地下城里,每个人身上都有股惰气,像烈日炎炎的乡下田野,麦秆上、草叶上,扒着青绿色的蝈蝈,一声高过一声地响亮着,每次叫声间隔的时间却都很长,像是故意了放慢节奏,为了让人着急似的。天空就像小姑娘的脸,晒得发灰,好像敷着一层雾蒙蒙的乳膏。

这种风气,潜移默化地感染了所有活着的生命。

每个人都在战栗着,在通风系统经久不息的呼呼声中,好像一群毛皮单薄,模样丑陋的动物一样,聚合在一起,却谁也不肯靠近谁。只是画地为牢,缩在自己的壳里,瑟瑟发抖。

那是回家两周之后的事情了。

云欺外出打完零工,往回走的时候,听到不远处的巷子里,传来拳脚相加的声声闷响.好像关在鼓里的小鬼,在用力地敲击单薄的鼓面。

她哆嗦了一下,眼神转过去,幽幽的路灯在她眼里呈现螺旋状的纹路,圈圈圆圆,层层叠叠,像晦涩的年轮和花盆里轻巧的小石头。

她知道自己不应该多管闲事,尤其现在是多事之秋,虫潮和大量击杀“染病者”的余震还未散尽,她此时大发善心,无异于引火上身,给自己找麻烦,但她也不能做到就此走开。

那声声沉重的喘息,音色和调子各有不同地混杂在一起,她却能听出寡不敌众和强弩之末的哀嚎。好像是一条条钩子似的,穿过云欺的心脏,近乎于逼迫了,拽着那块血淋淋的软肉往歧途走。

云欺忍不住地联想到铁铸铜造的牢房里,蟹壳青的空气,就像被阳光晒得发滚的、流脓的沙地。她仿佛又听到了悲悲切切的哀声,就像送死人的戚清矜持的丧乐,一路流进她的耳朵里,动了动脑袋,就是浊水煮开的咔哒咔哒声,潮湿直逼耳膜,酿得她的骨头都要发了霉。

云欺以为自己已经走出很远了,可她怅惘飘忽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竟是分毫未动,一点不差地停留在原地,脚趾头抵着一块棱形的小石子。

她转过头,定定地望着巷口。只觉西伦塔的魂好像拔地而起,汀沙沙地朝她走过来。在他径直穿过她的身体,目不斜视地继续向前走时,她的衣料与他垂下的、骨节分明的手掌相擦,细细的响声,像小虫子顺流而下泼了满身。

云欺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没出息,地下城日久经年的雨,也没能使她脑子里那根与人为善的神经锈了断了,仍倔强地传递着神经质的善良,无与伦比的孤独,和一文不值的同情。

少顷,云欺终于下定了决心。就像尘埃落定般的,她向巷子走去,攥紧了手中的东西—一个外有拉环,模样秀气的白团子,质感像软化的金属,塑成任何形状都可以。它的有一个更接地气的名字,叫“烟雾弹”

顾名思义,摔破“烟雾弹”之后就会爆发出烟雾,能够短暂地阻挡对手的视线,为逃跑提供有利条件—就像动画里的人物溜之大吉时,背后连着的那串肥唧唧、长长的白气。

这东西,还是方弧走之前给她留下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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