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欺把包背好,右手抓住它的肩带,慢慢地扣着上面掉得差不多的漆。已经说过了告别,她却好像并不愿意,或者说不希望立刻就离开。是在等着芸芸的回应吗?
站了片刻,无声无息。云欺心里头,像是清早骡子拉着人下山采买东西似的,微微的失落着,她想,今天她一定是不要想听到她愿望的回答了。
“你还回来吗?”
突兀的一声在屋里响起,在安静的空间中分外明显。声音不大,像是在对一目了然的空间里对那个不存在的第三个人说话。云欺愣了几秒,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也正是因为声音小,话里仿佛没有平时那种挥之不去、浓雾般的病气,而是清清淡淡的,就像正常的家庭里每个早上都会发生的场景那样。
云欺扣着背包带的手更用力了。下一秒,“哒”的轻不可闻的一声,一块漆落到了地上。
云欺这才开口“回。”尽管归期未定,云欺还是仓促地给予了承诺。
“好。”扶芸的应答也干脆。云欺说回,她便不质疑什么,也没有追问什么时候回,不知是不在意,还是盲目地相信云欺既然答应了,就一定会履行自己的承诺。
云欺推开门,站在门槛外面看见对门时,忽然脑中无端冒出一个场景—之前在另一个地方住着的时候,她曾看到过一个半大的姑娘也像自己现在这样背着包,穿着半旧的衣服拉开门,不过她没有径直离开,而是转过头,对身后站在门框旁的母亲说了一声“那我走啦。”
莫名的,云欺和脑海中那声音一起张开了嘴,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那句值得反复推敲和品尝的话。声音从喉咙滚到唇边,却在开口的前一刻猛然咽了回去。
算了。她说不说都没有区别。扶芸可能觉得云欺少说两句,前者自己还会感觉清静些。
云欺捻了捻手指,就像将一张残存的纸片给掐灭了,好像扼杀了一个单纯的孩子。事实上,云欺逐渐抽条拔高的每一天,都是对它的背叛,都是对它一种无可奈何的亵渎。
头也不回往外走的人分明也是她,云欺却怅然若失,仿佛紧紧抱着的东面被从怀里抽走了,说不出的难过。
由于心不在焉,下楼梯时云欺一脚踩在一个空了的营养瓶上,旋即身形一晃摔了下去。
幸好台阶不高,没把人摔出个好歹来,但是骨头着地的滋味不好受,更不用说地下城的人本来就瘦,薄薄的一层皮不用提御寒,就连抵挡伤害的能力都有限。
云欺在地上躺了好一会儿,才扶着沾满了不明污渍的地面站起来。她没有东西擦手,只好拿自己的袖子擦了擦。
脏袖子也不敢挽到胳膊上,索性将错就错,安安静静地松垮着,就像孩子一块浸满唾液的,小孩子的一条口水巾,歪扭地罩在胳膊上—在地下城里,普普通通,丑陋佝偻是最好的保护色。
云欺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上面和下面的楼层,还在胀痛的四肢绷得紧紧的,时刻准备着,一旦有人出来就撒腿狂奔。好在没有人注意或者在意到云欺发出的声响,她下楼的后半段,算是畅通无阻。
她这才松了口气,把散落到眼前的头发别到耳朵后面,收拾起满身的狠狈,一瘸一拐地走下剩下的楼梯。她云欺哭,但生理性眼泪还是在眼眶里转悠了好一阵,才像雨水般渗透到玻璃珠似的眼球里。
大概是太久没有吃过正经的东西,又摔了一跤脑子受了点震动,云欺这一路上都是昏昏沉沉的。
像是发烧那段时间的状态。
云欺很熟悉这种感觉了,自从她生过那张几乎要了她半条命的大病,这种毛病就经常出现,而且没有预兆,防不胜防。咬咬牙,倒也不妨碍她正常生活,于是就这样了。
在模模糊糊的状态下,云欺不知走了多远,仿佛有几个世纪那么久,仿佛遇上了鬼打墙,才远远地看到了工厂钢筋铁骨的外表。头发后的眼睛,兴许是被刺鼻而逐渐浓烈的灰烟和化学试剂的味道熏的,有点酸。
“云欺。”
诧异却仍然柔和的嗓音叫住了迷迷糊糊的人。
云欺下意识要转过头,脑袋却重重地低了下去,埋头想走,弯着垂落在身侧的手下意识猛然抓紧了。似乎是意识不清醒的时候下意识想要挽回什么,又仿佛只是被吓到了,下意识地一抓。
下一秒,却有一只有些粗糙,但出奇柔软的碰了碰她的手腕—像是一只章鱼审慎的一根触手,亦或是冰冰凉的一滴雨,从天而降,拉长了脸,长大了嘴,变形了腿.....
云欺惊讶地转头望去。
“怎么了?刚分别半天就不认人?见了我就跑?”宋虔的手是微凉的,语气同样很柔和,不像是一个快要而立之年的青年,倒像是大姐姐。
仿佛电光火石间,心有灵犀的暗芒闪过,使云欺浑身的戒备都松懈了些。一边说着,宋虔的另一只手一边克制而有礼地碰了碰云欺的肩膀,就连有些像质问的话,都因他的语气变得像随口说出的闲谈。
“没有不认人,认识你,也没有故意跑开。”云欺说。
委屈,素来只有一点点,而“被人看见”仿佛是一个放大镜,能把它扩大数十倍。
这就是为什么,有那么多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受伤,拍拍屁股就坐起来的小孩子,当家长在身边,却会为了长了根倒刺,就哼哼唧唧。
怎么能不怀念,不祭奠呢。那“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式的记忆,就像一朵毒花,幽幽地爬上了人的眉梢和眼角,顺着眼球和发缝溜进去,像是摩肩接踵的微小晶体,挟持重中之重的神经中枢,逼迫其余器官妥协。正因如此,人们奈何他们不得,只得放过,但这一点仁慈,可酿造了大祸。因为不消时,攒动摩挲的晶体就吃干抹净了脑细胞和神经纤维,而自己取而代之,长满了人的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