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虔出乎云欺的意料没有刨根问底,缠着她问一些她不喜欢,并且很难回答的问题。他就这样不轻不重地揭过话题,仿佛刚才的话就真只是无关痛痒的闲聊。
他向前方偏了偏头,仿佛是稻子歪了歪身子,说道“走吧,你和我们一起住八人间。我之前问过你,你说你能接受。”
“我刚去看过一眼了,收拾的挺干净的。我们厂的姑娘虽然挺不拘小节的,但事关新成员的生活环境,收拾的还是挺干净的,你住在那里没什么问题。”说到那些女孩子,宋虔的眼睛里带上了笑意。
“你需要我帮你拿什么吗?”
宋虔指了指云欺背上干瘪的包,认真地问。仿佛那八旬老妪般耷拉着大半张脸的土黄色书包,能把云欺的脊柱给压弯了似的。
云欺忙摇头,甚至是下意识后撤了一点。如临大敌的雏形蠢蠢欲动,又被她压下去了。她也为自己如避蛇蝎地反应感到难为情和歉意。她对宋虔点了点头,低低地说“我自己来就好。”
宋虔没多说什么,笑了下“行,独立自主没什么不好的。”
云欺偷偷地松了一口气,又隐晦地瞟了他一眼。只觉得宋虔的包容程度比她想象的还要高。
仿佛就算别人做出惊世骇俗的事情来,他也只是啧啧称奇,连连拍手道一声有趣,接受程度良好。
云欺之前没有见过这样的人,所以她也是今天才发现,她很喜欢这样的人。
宋虔话音落下,就往前走了。本义是担心云欺不认得路,想要在前面给她当向导,落在敏感的对方眼里却被扭曲,变形,就像一条阳光里抽搐着的、一角黑色的影子,当那视觉中引起不好联想的一幕,最终被传递到神经中枢时,已经以讹传讹似的面目全非。以至于简单的一个动作,在云欺眼中,却仿佛离开的征兆。
云欺下意识抬起手,紧接着又弯下了挺起的手指,但没有立刻落下去,那只手而是没有反应过来似的,在虚空中顿了一会儿,才重重地落到大腿边—云欺如梦方醒,快走几步跟上宋虔。
先是并肩走了几步,然后宋虔就让云欺走在前面,他在后面好看着她,别被别人给抓走了,到时候找都找不过来,地下城有二十六个区呢。
然而这种走路方式,却勾起了云欺某些暗沉的联想—就像一个传递了成千上万年的消息,拉得细细长长的,仿佛永远也不能抵达到梦想中的彼岸。
这使人产生怅然自失的孤独感。仿佛自己是宇宙中唯一的生命体,一个人,一个普通的,深受困扰而迷惑不解的人,正一直这样走着,从矮小稚拙的孩堤时代开始,走到生命的尽头。
恍惚间,云欺感到自己仿佛从来没有长大—初入地下城也是这样,云欺静默地向前走,扶芸醉得东倒西歪,像一面被风吹得左摇右晃的帆似的跟在后面。
每当云欺去查看扶芸有没有跟上来,往往是看不见后者的人影的,要等好一会儿,扶芸才会从很久以前,云欺走过的街道或巷口中慢吞吞地走出来。
她不在意云欺,也不在意过她们要去哪里。
云欺摧毁的,不止是扶芸有可能的新生活,也是后者举全国之力,穷尽了所有的想象和愿望,才搭建出的、五彩缤纷的世界。本来那是一个完美无瑕的、晶莹剔透的梦幻王国,就像一块水晶,一颗琥珀。云欺却像一个笨手笨脚的孩子,只是拿起来,想要摸一摸,看一看,就一不小心摔碎了它。
于是,柔和清丽的山秀气的脸颊上,裂开了狰狞的纹路;云蒸雾绕的河流下沸腾的硫酸汹涌而至;影影绰绰的灯光焚烧成不管不顾的大火,舔吻着言笑晏晏,虚情假意的人,使他们就像热空气中的巧克力,飞速地融化,消解,化作了流动着的悲伤和痛楚。
冲毁了虚拟,也碾碎了现实。
结果了一个而立之年的女人的希望,也抹杀了豆蔻年华的女孩子,仅存的一点对母亲的幻想和期待。
后来,云欺走着走着,后面扶芸脚步的“啪嗒啪嗒”声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云欺本来是以为是人又没跟上,就站在原地呆呆地等。可是她已经在心里默默数了不知多少个一百,扶芸也没有出现。
再怎么成熟,云欺也只是个孩子,世界突然安静的落针可闻。就好像一场毁天灭地的宇宙大爆炸后,就像一双白玉雕砌的手,裹挟着无穷无尽的缄默,拢起了地球这捧废墟。云欺心里忍不住直打鼓,忍不住回过头去寻找扶芸,面对的却只有空无一人的小巷。
云欺看着不知有多长,又有多深的其他岔道,心里头冷冰冰的,就像在寒冬腊月里只穿了一件单衣就出门了。
过了很久,云欺的两条腿都僵硬了,也看没有看到扶芸的身影。她有些害怕,在原地手足无措地转了两圈,犹犹豫豫着要不要去找人。
但就在那时,一辆外观破损严重,体无完肤的货车兄弟从云欺面前轰隆隆地驶过,云欺看见了绞在车轮子里的一条方格红丝巾,好像更早些时候,欧美的胖太太们会喜欢的明丽的花色纹样。
也是扶芸一直戴着的一条。
云欺仰头望去,果不其然看见扶芸正娇笑着,依偎在膀大腰圆的男人怀里。男人的眼珠就像是被风吹起的一角塑料袋,极力地往扶芸所在的左侧飘飞,好像不受控制似的。
眼前这一幕,使云欺立刻冷静下来。
既然扶芸没有生命危险,她就没必要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手足无措了—扶芸既然跟着别人走了,晚上大概率也不会回家。云欺也便不等了,司空见惯地自己走了。
现在的场景,和当年的几乎一模一样—兴许是地下城尽管有着四通八达的地道,店铺却千篇一律,没大心意的缘故。一个一个路灯离得极远,分布的吝啬,就像稀疏的星星。它们的光都格格不入的,彼此之间相隔的很远,拉出一条由深到浅,由明亮变得暗淡的河流,如同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般,把街道分成一条一条的长方块。
灯光铺在青灰的地面,颜色由瓦数过低的昏黄晕染开,边缘变成了浅淡的白,色彩仿佛渗进了地面,和丝丝缕缕浅淡的石青交相辉映,混合在一起,此时此刻,要是有在旧世界待过的人站在这里的话,会非常惊奇又怀念地发现,这就和现世安稳时,日暮四合的场景如出一辙。
旧世界的牵手楼和巷子楼比比皆是,两旁的建筑贴得很近,从地面向上仰视,像在幽深的井底望着上方的天空。就连为数不多,能够在黑暗中分辨出的屋顶屋檐,都像是被困在棱角分明砖瓦间,罪无可恕的囚徒。
地下城,可能是人类史上有且仅有的一个,使“日新月异的科技”到“返璞归真的建筑风格”完美交融在一起的城市。这感天动地的跨越,不亚于一场世纪大和解。
但同时,注视着它时,又会像凝望着古老而神秘的亚特兰蒂斯文明似的,萌生出一种空灵的,好似萧萧雨声般左摇右晃着,无以为家的绝望和孤苦。
就在云欺陷落到牛角尖里,在那深深的、光滑的壁上挣扎,却一次次攀爬又失足坠落时,宋虔语调闲适地问道“你发什么呆呢?”
“没什么,想到一些以前的事了。”云欺像是从滔天巨浪下死里逃生,下意识隐瞒,没有告诉宋虔。
"你才多大的人,就已经学会追忆往昔了?”宋虔很轻地笑了声,仿佛调侃般。
云欺闻言愣了一愣,一时间没能把宋虔轻飘飘的让人难以置信的语气和自己联系到一起。
不怪她是这样的反应。
云欺过早地承担了成年人的角色,在家中,她的身份和扶芸的甚至是颠倒的,对调过来的。对方就像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小孩,而云欺反倒成了思虑再三,为扶芸的衣食住行愁眉不展的大人。
到最后,云欺还是诚恳地对宋虔说“我已经不算是小孩子了。
干旱穷困的土地,开不出娇艳欲滴的花朵,有的只是及腰高的野草,风一吹,种子跑得到处都是,来年就是连天接地的漫山遍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