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成年就是小孩子。”宋虔温和地笑了一下,对云欺说。
云欺听了,不知该说什么,想来想去,也只好冲他笑了一下。
谢谢你承认,我也有被允许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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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员工宿舍像是个快递盒子,外观敷衍而潦草,忠厚老实,就像一个麻子样的大饼脸,却又自觉优越般诡异地矜持着,泡蓄着种离奇的端庄。
宋虔领着云欺上到二楼,在此期间,云欺打量着这栋灰扑扑,命仿佛十分苦的建筑物—走廊从地板到屋顶的间隔特别狭小,宿舍恨不得像是编竹篮似的,细细密密地织着,挨得极近,和云欺此前见过的所有局促、施展不开手脚的建筑物对比起来,都要更胜一筹。
宋虔在男人中算是个头不高的,然而,房顶厚厚盖着的毛绒灰色棉被,却几乎要蹭着他的头顶了。
走廊的容貌,也足以证明居住在这里的人,对装点生活连半点兴趣都没有。因为走廊上没有任何值得一看的装饰。不论是壁画还是墙纸,挂钟或是生活垃圾,都没有。就像新鲜的一套假牙,不加修饰地耸立着。
就在两个人走路时,左手边的门呼得一声开了,一个姑娘从里面探出上半身。她看了看云欺,小流氓似的吹了一声口哨,问宋虔道“你从哪里拐来这么年轻的一个小姑娘?”
这姑娘,头发半黑半紫,两个颜色交界处的地方因掉色而有些脏,女孩套着灰色卫衣,头发有些凌乱,鼻子上和两颊都有很淡的雀斑,不难看,反而将她与其他人区别开了,独具个人特色,不落俗套。
宋虔有些无奈地看着直言不讳,不懂收敛的姑娘说道“不是我拐进来的,是江逝带来的。”
"哦。”女孩诧异地从嗓里拉出一声“那个冰块脸,居然也会有牵挂着的人。”
"你叫什么?”她撇了撇嘴,问云欺。
“云欺。”
顿了顿,云欺不太自在地道“欺骗的欺。”
这可就不能套公式地说一句“好名字了。”
姑娘和宋虔大眼瞪小眼良久,脸上的笑早就收敛的一干二净,她点点头,扭头转向云欺,故意忽视了对方的窘迫,不让她以为被自己看穿了内心的局促而感到尴尬。
她大方地对云欺自我介绍“你好,云欺,欢迎你成为我们工厂的新成员。我是胡希慧,你可以叫我‘没关系’”
云欺还是头一回听到这样奇怪的称号,一时间呆住了,愣愣地看了看胡希慧,又下意识看向宋虔,向他确认。
宋虔忍着笑,告诉云欺“‘没关系’是工厂里那几个缺德孝子,给她起的诨名,你直接叫她希慧姐就行。”
胡希慧给了点颜色就要开染坊“怎么不叫我胡姐?”
宋虔有点无语,明知道胡希慧是故意和自己作对,防止云欺听不出来言外之意,闹出误会,他还是半开玩笑地解释了一遍“小姑娘家家的叫什么姐?想要谋权篡位不成?”
胡希慧挑起眉毛,用一种无奈又有点微妙的眼神看着宋虔“老大,我今年都二十六岁了,除了你,没人会把我再当小姑娘看。”
云欺把胡希慧刚才对自己说的话自动归为第一次见面的寒暄客套,当不得真,因此只是简单也对她道过谢,不太走心地聊了两句,便移开了目光。
二人继续往前走,少顷,宋虔停下脚步,云欺顺势看去,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到了。”
云欺掀起眼皮看去,便有直勾勾的大丛烟火气冲进她的鼻子里。
房间很小,是多人宿舍,一眼便能扫到底。
现在正是工作时间,里面没有几个人,却丝毫不显得冷清。有一股混合着皮脂味儿和洗发水味的人气,轻巧地游过来,抓找了云欺的胳膊和发丝,便不再放了。
各个人零零散散的东西,无规律地分布在房间的角落,好像三三两两围坐在一起的煤球块,被清凌凌的灯光添上了几分人畜无害,表里如一的呆,仿佛正转过头来,茫茫然地望着云欺。
宋虔错身进来,笑着点了点云欺的返方向,并介绍宿舍里的人给云欺认识。云欺没有过目不忘的能力,但是对于人的面孔,识别起来有种奇异的、得心应手的敏锐和敏感。就仿佛她曾经见过这些人,只要再熟悉一下,就能够将他们和记忆中一团混沌的印象融合在一起。
接下去,云欺就一直在宿舍里坐着,收拾东西。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剩下的人谈话。他们并不像云欺那些年遇到的顾客那样难缠,个性大都随和,不拘小节,偶尔开几个玩笑,也能一语中的,交流起来非常舒服。
傍晚时,外面忙碌的人也都回来了,云欺和她们一一打过招呼。面对她这个空降的不速之客,没一个人表现出不喜和厌烦。他们围绕着她,就像衔泥的燕子,环绕着一个明媚灿烂的时节。
尽管大家对她的态度友好到让人受宠若惊的程度,云欺却半点骄傲自满都没有挤出来。她早些时候,在宋虔面前丑态百出的样子,给自我要求严格的她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她绝不允许同样的情况再次发生了。
她决心要熬夜了,没有和别人说。她们关了灯睡下之后,她悄无声息地爬起来,坐在铁架上铺的床上,面前摆着几块零件和一块不全的铁板。
她撑着眼皮,抵挡着汹涌袭来的困意,脑袋一点一点的,来来回回地重复一个动作,把白天里看的书和宋虔教授的技巧,全部都付诸实践。过程中,她好几次被夹到手,手上青紫、红白的星星点点,好像一片干枯的荷塘。
一直到熟能生巧,掌握了一点窍门,云欺才放任自己睡去。
地下城只有规定的“白日”才会开灯,虽然照亮的区域还不够人看清自己的手指甲,但了胜于无,总是有些心理安慰的。
因为“夜晚”降临,地下城的光就都熄灭了,天是黑的,目之所及都是一片灰白深黑。
黯淡中的物什像连绵起伏的山,错落不一,从高处垂落到四处。唯一色彩鲜明些的,是白色的被子和床单。云欺缩在里面,闻到了些许化学试剂残留的味道,像躺在一片乌云里,什么都看不见,被紧紧包裹着,有一种近乎于病态的安全感包裹着她。
云欺不知是认床还是别的什么,这一觉睡得不安稳,醒了好几回,断断续续地做梦。梦不是连续的,就像一幅幅浮光掠影的画,在云欺眼前转瞬即逝,还没记住什么,就不见踪影,接踵而至的另一些云欺见所未见的姹紫嫣红,如同水流般包裹住她,带着她沉入暗流涌动的水中。仿佛进了蛇窝,冰凉的东西在身下滚动起伏。
梦境在窒息感灌入大脑心肺,凝固的僵硬攥住四肢百骸时骤然破碎,云欺如同摔碎在地的鱼缸里豢养的金鱼,猛然一伸四肢,几乎是弹了起来,握住床两边冰冷的铁栏,尖叫堵在喉咙里,眼睛瞪得极大,骤然惊醒。
汗湿了头发,一条条弯曲乌黑的线挂在地的额头眼前,她大口喘了两声气,胡乱把头发别去了耳后。
外面的灯没有亮,白日未到,房间里只有其他女人的呼吸声和睡得很沉的轻微呼声。云欺现在坐起来,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一天一夜没有吃饭的胃紧缩着抗议,云欺却没有东西填满它。她只得忍耐住那细细密密的刺痛,缓了缓,就躺回床上,脑里是崩溃的混乱后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