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到底这样才是活着,而并非存在呢?那些声色犬马,夜夜笙歌的富人寻求的是虚假的快乐,是稍纵即逝的欢愉。而跑得筋疲力尽,喘息得险象环生的穷人,也是为了维持温饱,为了不至于饿死。
是为了“存在”而奔波操劳,为了“存在”而活着。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磋磨掉了,就像打磨木头的工具,嗡嗡的,胆怯地叫唤,将一团团木屑从自己嘴里吐出来,可怜又可悲。轰轰烈烈的一场自我牺牲,闹到最后,须发皆白,半死半活,亦称不上活着。
可在这个过程中,谁又能说,自己完全没有在这两种性质截然相反的事情中,咀嚼出一点活着的余味?谁能说被虫蛀空的花,不会有幽香残余?谁能说沙滩上的贝壳,在遭受阳光的毒烈时,半点没有享受到它的温暖?活着与存在相织相生,像一条绳上的两只蚂蚱,互相牵制,束缚着,密不可分。
活着,是在存在的基础上,向更高的山峰,向更远的云海,向宇宙更深处无人探索的秘密,构建的更高追求。而存在,是活着的基本条件,就像现有了纸,才能写字。就像先有了七情六欲,喜怒哀乐,才有了隔岸观火和以身入局,才有了喜极而泣和目眦尽裂。
云欺终于想明白了。就像一点一点,亲手把一幅空白的填图画加上色彩,她心情变得很好。很通透—这是她难能可贵的感到幸福的时候。
本不该管别人的事,可云欺就是觉得,自己有义务对宋虔说点什么。就像猫咪会在主人洗澡时蹲在浴室门口,担心她被水冲走。云欺同样担心,在极端压抑的情况下,会有人误入歧途。
尤其,她不希望那个人是宋虔。
她花费了许多多管闲事的念头,几乎将这些年积攒的欲言又止的瞬间都烧没了,才像是被填饱了底气似的,告诉宋虔“可是我觉得那位先生—年纪最大的先生,还是很希望你能做什么的。”
听到她开出来一半,中途拐弯的话,宋虔的嘴角轻轻扬了扬,呼呼转动的仪器把他微长的头发拨起来,扫过轻柔的脸,仿佛夜阑人静里一轮高悬的月亮,在这个黑白两色,浑浊暗淡的世界,为云欺点亮了一抹前所未有的黎明。
仿佛是在黑暗里的人,一直都哆嗦着,颤抖着,在绝望的泥沼中爬山涉水,翻山越岭,却在毫无征兆的某一天,突然被塞了一盏明亮而安静的灯。
灯光不亮,也没有多暖,却足以照亮后来的路。
“想叫他老头就叫吧,反正他人不在这里。就算在,也奈何不了你什么,他要是过来抓你,你就跑。哪里有一个七老八十的老头能跑过小姑娘的。”
宋虔很快就收回了笑。却担心气等过分严肃,会使谈话的另一方感到不安和压抑。他噙着笑,几分认真地看向云欺,跟她说“我那时候是白老头最看重的学生,本来是要去做外交官的。”
“是不是听着还挺重要的?”
云欺诚恳地点了点头。
“其实,就是个挂脸的。现代社会,所有人都把新兴的科技练得炉火纯青,翻译系统不知道生成过多少版了,哪里需要我们这种老派的口头和手头人物。”
他垂了垂眉目,看不清楚神色,云欺却不自觉的屏住呼吸,仿佛在听什么重大机密似的听他说话。
“要不是后来出了变故,我的人生是很平坦的,一帆风顺,在起点就能看到重点。我之前一直都觉得那样按部就班,循规蹈矩的人生很没有意思,可是现在一切都脱轨了,和我预想当中完全不一样,我却只想要回到原来的样子。”
云欺闻言哑然失语,原来白老头开始那副恨铁不成钢,烂泥扶不上墙的表情还真不是爱极生恨,而是对一个脑子灵光,但胸无大志的徒弟最沉痛的悲伤。
“那你想做什么啊?”
云欺忍不住问。既然翻译官不是你真心想要做的职业,那你想做什么?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连我自己都觉得挺可笑的。”宋虔无奈地耸了耸肩膀,轻声告诉云欺“我想当诗人。”
云欺闻言,结结实实地愣住了好一会儿。也难怪宋虔无人理解。这个职业在活下去都是谢天谢地的地方,实在是太理想,太梦幻了,甚至带着非现实主义的理想色彩。
云欺这种摸爬滚打着活下来的人尤其对这种理想化的东西鄙夷不屑,但这话偏偏是从宋虔,这样一个云欺非常喜欢,非常想要亲近的人的嘴里说出来的。
不屑变成了疑惑,云欺问“为什么?”
宋虔还维持着耸肩的姿势,这一次仿佛是为了做给云欺看的,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不是故意和老头作对,或者是不知人间疾苦的理想主义。
云欺看着他遮遮掩掩的模样,心里面突然有点难受,就像被瞒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似的,怅然自失。
宋虔没发觉她的异常,带着种遗憾又恨铁不成钢的口吻说道“我也不知道。从小就是喜欢这种东西,不管什么时候都没有落下过。反正我就一个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等以后把钱攒够了我就远走高飞,不让老头再逮着机会骂我了,他老人家的血压起起伏伏对身体也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