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又能怎么样呢?终究抵不过懦弱,所谓自守戒欲,按部就班的君子做派。温庭筠回避幼薇的感情,就像害怕沾染上可怕的瘟疫,就连维持表面虚情假意的外壳都不愿意。仿佛只有远远地把她丢开,使她彻底消失在自己的生命中,才能永绝后患,使自己一步登天的高台,永远都不染一尘。
他撮合幼薇和已经娶妻的李亿,间接造成幼薇婚后,被不容她的正妻驱逐,被“安置”在道馆中。而李亿“三年后接回”,终究只是一句太轻易的戏言。他携着他的家眷,流往桃红柳绿,草长莺飞的扬州三月。
幼薇不堪其辱,痛彻心扉,写下“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她怨恨温庭筠,把她送给了一个对她全无爱意,只有无止境的索取和伤害的男人。可她又爱他。爱到不愿意,也不可能去伤害他。她对他失望透顶后,把目光投向自身,言语变得激烈而真挚,疯狂而平实,将自己在社会现实中受到的伤害,全部都倾注到了一方砚台,一支浓笔上。
幼薇因为打死了侍女绿翘而被判处死刑,并且备受后世诟病的事情,云欺也看到了。可云欺不相信。她不相信那样一个钟灵毓秀,才貌双全的姑娘,会因为嫉妒一个仅仅是俏丽的侍女,就让自己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死的时候,她年仅二十四岁啊。
幼薇是那样骄傲的一个人,与温庭筠的随后一次见面,也牢牢地扣住了自己无坚不摧,铜墙铁壁的自尊,没有给任何一个人看笑话的机会。
她的爱,暴烈而柔情,坚韧而脆弱,小心而大方,开阔而狭隘。云欺可以设身处地,因为能够感同身受。
一个人的眼睛里,一辈子千真万确,只能装得下一个人。
在巨大的嗡嗡声的潮水里,云欺怅然若失地怔愣着,直到一只手在眼前晃了晃“哎,怎么又发呆?”
云欺眼睫毛飞快地眨动了一下,别过脑袋看去,就见宋虔正退开些,收回手,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望着她,眼里不轻不重地流动着笑意—这样不动声色的疏远,最是巧妙和婉转。要是云欺再迟钝一些,根本就发现不了,宋虔在和她刻意的保持距离。
云欺突然惊觉自己长大了好多,短短的几百天前,她才到宋虔的腰部往上一点。她就到了他的下巴处,不需要仰视,一抬头就能把他满满地装进眼里。但长大的,又好像不只是身高。
宋虔也说,有些事情和以前不同了。不能拿在一起相比较,来判断孰对孰错,孰高孰低。云欺曾经听见过,他和胡希慧说“......我把她养育长大,就更应该尊重她,保护她,让她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要是故意模糊之间的关系,利用她对我的信任偷换概念,让她继续一无所知地亲近我,那就是大错特错。我永远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更何况.......”
后面的话云欺已经嚼不动了,也吃不下了,只好走开—飞快地走,近乎于飞奔,亦或者狼狈万状的逃窜。
即便如此,云欺也没有放任那些话,在牛角尖里尘封成恶心又难以去除的污垢。她善解人意地消化了这个解释。她曾经,也扭着自己的心情和感觉,硬生生地咽下过很多根本就不能食用的东西。比方说痛苦,比方说绝望。比方说对艾罗莎那抓心挠肝的思念。但是从来没有一次像这次的痛楚。
就像负荷达到了极限,撑着她的脾胃,薄薄的一层,随时会因为她的精神壁垒的崩溃土崩瓦解。可云欺身上,也真是有点不死不休的疯狂的韧劲。这么久以来,那微妙的平衡一直没有被打破,在临界值上岌岌可危。
云欺的灵魂在进行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清洗,大变迁,却因为旁人的熟视无睹和不甚在意,只能够静悄悄的,无声无息地继续。
但她从此知道了,知道宋虔不想和她太亲近,所以从来都没有点破过。她本就不喜欢让别人为难,尤其是让宋虔为难—她根本就舍不得啊。
宋虔依照着他说的话,进行了相应的行动—他似乎无事自通的善于处理各种各样的人际关系,把握得恰到好处。不是若即若离的冷处理,却以心平气和的姿态,拉开了距离。
“你看过你的那本书吗?里面有鱼幼薇的故事。”云欺叫了那位姑娘俗世的名子。而不是那仿佛断绝亲缘、踏破红尘的"玄机"二字。
云欺第一次向别人提及她的名子,而且在她意料之中的,宋虔也知道她。他们两个诉说着鱼幼薇,就像谈起他们共同的好友,有种独一份的密切。
云欺敏感地捕捉到这一点密切,登时不遗余力地灌下去,让那些冷冰冰的物质,冲过她的五脏六腑。就像极其干渴的人,就算知道是无异于慢性自杀,还是忍不住饮鸩止渴。至少水划过喉咙的那一瞬间,带来的清澈不是假的。
同时,它们也冲淡了宋虔的划清界限,劈砍在云欺身上的痛苦,带来丝丝缕缕她不愿意承认的甜。
面对云欺对鱼幼薇和温庭筠之间的看法,宋虔未置可否,而是低低地笑了下,仿佛是笑自家妹妹奇思妙想的哥哥“你一年前就心思重,我还以为长大了会好些,没想到更重了。”他咕哝道。
只是这样的回应而已。
仅此而已。
云欺失望地,心止不住地下沉。
“我想所谓孤独,就是你面对的那个人,他的情绪和你自己的情绪,不在同一个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