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头睥睨着她,一张典型的严肃老脸,就像一张偷工减料的煎饼,被切割的锐利而冷淡“你就只值这点钱,多了没有。”
“太过分了吧,这么多年的情谊都是假的。”胡希慧帮腔,伸手就搂住了作捂面痛哭状,仿佛是泣不成声的胡希慧,另一条胳膊抚着自己的胸口,故作难过道。
"你不是也认贼作母了吗?怎么,还舍不得为父?”白老头破罐子破摔地陪着两个便宜女儿演戏,嘴皮子都不带动一下,声音仿佛是从声带里吹出来的,从牙齿间的缝隙里就钻出去了。他凉凉地瞅着抱头痛哭的两个女儿,眼神仿佛是在无声地感慨家门不幸。
"怎么就贼了?”还没等胡希慧说话,梅姨闻言先不乐意了。她扭过半边的肩膀,整个身体像是要往前顶一般,但最后只是用力地拽出了脖子,就像扭捏作态地拉住了一个抽屉。她仿佛不是在说话,而是含着自己的嘴唇,晃荡着晃荡着,就自脑门里挥发出一种浓厚的冰块味儿。
只听她慢吞吞的说“我不就是说了两句实话,让大家都开心开心吗?到你这儿又成了错处了?你别捂耳朵,也别走,今天必须把这些事给我解释清楚了,—你跑什么?怕我?怕我做什么?”
白老头面无表情地先是退到了于小钦身后。但于小钦身形偏单薄,根本就挡不住他。白老头思索片刻,也没有放弃找护盾的想法,一路溜达—实际上是狼狈地小跑,到了江逝身后。这下终于完完全全被挡住了,可还没等他庆幸和宽慰两秒钟,梅姨就像凭空出现一般伫立在了他的目前。
梅姨根本就不在意四周投来的孩子们担心的视线。她也有分寸,不会做太过分的事情—这也是她这两年能在工厂旁边扎稳脚跟的重要原因之一。
除夕夜,鸡飞狗跳,却是个热热闹闹的好日子。
当一切尘埃落定,白老头耷拉着眼皮,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躺在他的龙椅上闭目小憩时,胡希慧搬了一把小凳子坐到梅姨旁边,为了不吵到正在休息的众人,压低了声音,问在黑暗中也不忘欣赏自己美甲的梅姨—虽然不知道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下,她是不是真的能看见指甲。
胡希慧对梅姨一见如故,现在正是新鲜的时候,忍不住要问东问西“梅姨,梅姨,你叫什么啊?”
梅姨的嗓音淡淡的“旧世界的名字,早就记不清了。”
“我也并不喜欢我本来的名字,现在也没有人记得它了,我很高兴。我给我自己起了一个新的名字,没有过什么手续,但是我让别人都那样叫我。那样我高兴。你要是愿意的话,也可以叫我梅郝。”
“真好听,一听就是文化人。但是我年纪小,要是真的这样叫,是不尊重您了,可不成。”胡希慧嘴很甜,要是在旧世界里,毕业之后高低要去做一个销售。那准是八面玲珑,左右逢源,在哪里都能混的开,吃得饱的。她乐得让梅姨笑,一整天都嘻嘻哈哈的,像个精力无限的活宝,也确实把梅姨哄得很高兴。
看着梅姨高兴了,胡希慧就按捺不住自己好奇的心,想要得寸进尺地探寻她的过去“那说说你的故事呢?”
胡希慧一直以为,像梅姨这样自由坚韧,且内心强大的女人一定有一个无坚不摧,支撑着她的美满家庭。
没有想到,事实情况和她想象中的天壤之别。
梅姨沉默了好久好久都没有讲话,久到胡希慧觉得自己无意间说错话了,不小心踩到了对方的伤疤,立刻噤声了,歉意地想要道歉。
梅姨就在这时恰好抬起头,她似乎看出了胡希慧想要说什么,朝她摇了摇头。笑了一下,说“不要和我道歉,没什么不能说的,就是事情过去太久了,你刚才突然提起来,我想到以前的事,有点出神了。”
胡希慧也善解人意的“没关系。”
梅姨摸了摸她的头发,斟酌着从什么地方开始比较好,比较容易被接受。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剪短一点,省的吓到小姑娘了。
“没什么好说的,爹死的早,娘一个人拉扯着五个孩子长大,我是第三个,中不溜丢,没有小的会讨人喜欢,没有大的聪明会读书,唯一比他们强一点的,可能就是听话吧。”
梅半幸的人生前半段就像一条没有任何起伏的直线,按照尺子标准的方向,缓慢而规律地移动。每一年都过得很快,又仿佛很慢,她做了许多许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干成。
她一开始不明白这样矛盾的感受是怎么来的,后来知道了,是因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家庭,为了责任,她的存在都是为了让家人生活的更好,完全没有属于自己的一点东西或者时间。
她的名字,是一位大师起的。为了给自己的小弟祈福,使他更加顺遂地度过一生,她不得不分了一般的幸福给对方。
兴许是和名字必须要相互印证,她活着,也从来都缺乏热情。打扫洗衣,做饭刷碗,孝顺父母,礼让哥姐,照顾弟妹,每天走长的看不到头的山路,下山买东西,上山砍竹笋,就像一个被打的停不下来的陀螺—都是为了别人,而不是自己。
因此,才会觉得人生是无聊的。因为明明是她的人生,自己一个人的人生,却被其他人的鸡零狗碎给填满了。
“平静地念完了小学初中,家里没有钱给我上高中了,我就早早地去学手艺,闯社会。在别人手底下什么都做过,什么钱都挣过,但还是不喜欢被人呼来喝去的感觉—那让我觉得我根本就还在家里,没离开过。后来就想要自己单干,开了一家店,美容美发,本来生意红红火火的,结果弟弟妹妹要上学了,来找我要学费。大学的学费可不便宜啊,交了钱之后,我这里就不剩几个子了。过了几个月,我的孩子生了病,需要钱,我去找弟弟妹妹要—我也不求他们借给我钱,我只想让他们把当年我拿去送他们读书的钱拿出来而已。但是他们不肯,他们说让他们上学是我的义务,我没有任何资格让他们把钱还给我。”
“我就去求我的哥哥姐姐,我的妈妈,可他们都说没有钱给我。我妈妈抱着我哭,说我的命就是苦,她也没有办法,她要是有钱的话一定会给我,但是身上的确是什么钱都没有了。然后那天晚上,我亲眼看着她买了一件新衣给我哥哥的崽子。”
“人怎么能偏心成这样呢?崽子的命是命,姑娘的命就不是命了?我姑娘死的时候才多大啊,刚会叫姥姥姥爷,我妈都没听过一声,就给娃判了死刑。”
“就因为这一来二去的,耽误了时间,再回去的时候钱没有凑够,手术也没有办法进行—我的姑娘死了。我妹妹在外面欠了人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追债的人找不到她,就找到我这里,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可是我没得选。我给她还了钱,把整家店都给赔上了,没有借别人一分一毛钱。我弟说我是罪有应得,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学的那些话,但听到的时候,真是全身的血都凉了。原本这也不足够让我做出些什么的,可这时候,我哥哥的崽子进来了。他就那么笑嘻嘻地走到我跟前,笑着对我说‘老太婆,你家的那只小母猪死了吧?都是为了我,她才会死的。姥姥说她就算长大了也不如我的,这时候死了刚好。’”
“我已经记不起来自己当时想什么,又干什么了。能记起来的,就是手里拿着大剪刀,满手的血,那个孩子躺在地上,一动都不动,血跟流干了一样,满地都是。而我掐着他的脖子,掐的都发紫了,几乎要把他的脖子给掐断了。”
“周围的人在疯狂地尖叫,却没一个人敢拦我。他们平时打压我很起劲,到了这种时候,却根本就不敢碰我。懦弱胆小的,和我印象中一点不匹配。原来他们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时候应该无动于衷,为了保全自己。只是之前,我没有让他们害怕的资格。”她愁苦地笑了一下,好像积雨云烹调的汤药,熔化在那凄风苦雨的回忆里“后来的事你们就知道了,留下了案底,只能到地下城来了。”
梅姨说话一直都很有条理,或许是有口音的缘故,担心别人会听不清听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所以每一个咬字都加重了,使人很轻松地辨认出来她讲的话。
旧世界发生的事情久远的都好像是上辈子的了,梅姨讲述的时候,表情上都没有太大波澜,或许和云欺的感受一样,把旧世界和基地分开成两个不同的世界,把源于地上的情绪,关在门外,置之不理,专心致志地经营抓得住,摸得着的新生活。恋旧又有什么用呢?持续不断地服用过去的药物,就能使千疮百孔的曾经,哪怕有一丝的好转吗?
不要说是亲身经历过的人,就算仅仅是听着,就已经力竭声嘶。
“硕大无朋的自身和这腐烂而美丽的世界,两个尸首背对背拴在一起,你坠着我,我坠着你,往下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