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欺仓皇地回过头。
隔着川流不息的人流,她看见了宋虔。他应当是来送行的,云欺察觉到江逝的肩膀一瞬间绷紧了—他显然也不知道宋虔会来。
事实上,江逝一直以为宋虔对他失望透顶,应该不会想要见到他才对。其实宋虔早就不生气了,他对江逝的爱,比后者想象的要多得多。
那天和江逝爆发过争吵后回到工厂,他一整天的工作都心不在焉,手上被锋利的工具割开了好几个小口子,还不小心一锤砸在了食指上。好在没有用太大力气,不然他的手指就算是废了。
他晚上不敢合眼,一直都听着下铺的动静,听着江逝平静低缓的呼吸,为了寻求慰借似的,脸紧紧地贴在床垫上,仿佛是为了离那个马上要离开的人更近一些。
他瞒着江逝和其他人,跟白老头含糊其辞骗来了一个小时的休息,就是为了能够送他一次。可他没有料到,离去的竟然不止一个人。江逝去也就罢了,云欺居然要和他一起。
是他哪里做的不够好吗?为什么都要走?
宋虔抱着一丝不切实际的期待去看江逝的眼睛,期待自己的爱人能告诉自己,他对云欺只身前来的事情毫不知情,云欺的出现,是两个人都始料不及的意外。
可江逝没有。他沉默地望着宋虔。
江逝惯于沉默,他的沉默往往有很多层含义,纠葛交错,犹如渔网般密密匝匝,可宋虔却能读懂他的未尽之言,看透他那双漆黑的眼睛,好似某种鲜为人知的语言,只在他们两人之间流通。
比如此时此刻。
他就是在承认。
宋虔就像一位翻译官,胸口闷痛,他几乎是有点绝望地看着江逝。
江逝和云欺合起伙来骗他。
哦,对了,谈不上骗。只是江逝明知道云欺要跟着去,却没有跟他提过一句。
是知道他不会同意,就想着隐瞒到最后,瞒到他找不到云欺,才借他人之口告诉他。
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是就算他们死了,他也得从别人的嘴里知道?宋虔有些刻薄地想道。
他觉得这些天殚精竭虑的自己就像个笑话,他按不住自己疯狂的思想,它就像失去束缚的野马,在他荒芜的心上奔驰,踏得他呼吸急促,脸色苍白。
"你就打算一直不告诉我?”
宋度一错不错地看着云欺。
云欺简直想把身体缩成一团,就像苔藓一样钻进房屋的缝隙里。
她不敢看宋虔的眼睛,她知晓自己罪大恶极。这些年来,她一直都在正常的社会体系里谨小慎微地逃窜,小心翼翼地流亡。犹如一条遭人唾骂的病毒,在庞大的人群中蝇营狗苟。她不怕阳光,不怕箭矢,地狱的判决对于她而言一文不值。
从始至终,能够裁决她的生死,审判她的善恶的,都只有一个人。在他到来之前,她尚能完整地挑起这具皮囊,抱着安然无恙的幻梦,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长夜。可现在那个被赋予无上权利,在她的世界中至高无上的存在到来了。光明划破暗夜,她的寡廉鲜耻无处遁形,她的卑劣可鄙不遗巨细。
你是我的神灵,
我向你虔诚的皈依。
唯有你能使我丢盔卸甲,
任何防御在你面前都不攻自破。
无坚不摧的象牙白塔被洪水冲垮,
金碧辉煌的宫殿灰飞烟灭,
我不能骗你,可我已经骗了你。
不论你相信与否,我从没有想过要伤害你。
你不在时,我的灵魂哭泣着,它得到了暂时的缓刑,面临的却是永恒的孤独。
可现在你来了,我更痛不欲生,我是多么爱你呢?我是多么怕你呢?我是多么怕你不在乎我,不爱我,又是多么怕你爱我呢?
你不爱我时,我尚且能用自欺欺人的谎言和幻术使自己像蒙在鼓里的愚钝者似的活在这个世界上。你爱我时,我的不堪便避无可避,你抓着我的手,笑着牵着我,说要走到阳光下。
可你看见了吗?你看见我的灵魂在黑暗里呐喊,我的脸上恐惧的表情交错变幻,像一副雨幕里油彩四流的画。
我是多么害怕你的笑颜,你澄澈的眼睛。它就像一面镜子,将我的全部装进去。不论喜怒哀乐,不论美丽丑陋。
就像雨夜里钻出泥土的蚯蚓被曝晒在阳光下,它蜷曲、干瘪、萎缩、像你死去的信徒。
即便代价是粉身碎骨,我依然祈求你爱我,我祈求你伤害我。在我身上烙印下独属于你的痕迹,就像雨点打在大地上,勾勒出水乳白色的边,就像浪花拍打礁石泛起的白沫。就像天空吻过大地的泪痕。
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对你有着无可比拟的意义。
云欺深深地看着宋虔,她的眼睛就像被雨水冲刷过的树叶,在影影绰绰的光中,瞳孔裹着一层浓郁的深绿色。
云欺想着什么事时,会下意识地把眼珠扫到下睫毛处,嘴唇会微微扬起—一般来说这种表情,会给人一种思及美好事物,愉悦欢欣的错觉,云欺却不一样,她这般神情,非但不会让人觉得她在开心,反而只是苦涩和抑郁,就像一位久病不愈、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了的贵族少女,隔着厚厚的窗子和层叠的窗帘,麻木地盯着外面冬日的枯枝败叶、被萧萧北风吹得东摇西晃。
“叮咚。”电梯响了。
他们该走了。
云欺向后退了半步,仍没有勇气去看宋虔的表情。
“我走了。”
她轻声说。
道别时说给谁的,云欺心知肚明,可除了近在咫尺的江逝,没有人知情,更没有可能被听见。
江逝很轻且无痕地看了云欺一眼,便收回目光。他并非真的迟钝木讷,怎么可能感觉不出来云欺方才身上骤然爆发的生气。
江逝忘记了,曾在哪一本书上看到过这样一句话:“有七情六欲,有贪嗔痴慢疑,人才可被称之为人。若情欲和渴望皆无,便与行尸走肉没有两样。”
云欺在江逝心里,一直都是后者。
直到方才—
江逝见过那种无与伦比的光,它使人由内而外地光明,容光焕发,像得到糖果的孩子,像黄昏漫山遍野的晚霞,像得偿所愿的眼泪,像大获全胜的将军—那是爱的光芒。
江逝惊讶,却不妒忌,只是从心里感到悲凉。
他大步走向电梯,用手臂和身体格挡开那些蜂拥而至的人,示意云欺往电梯里走。
云欺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在原地愣了两秒后,几乎是落荒而逃地快步走向前面的江逝。她的脚步越来越急,越来越快,仿佛一只受了伤的鸟飞向巢穴,惊慌失措,慌不择路。
“看路。”
“云欺!”
清越和低沉的声音同时在耳边炸响,仿佛有人拉起大提琴的同时,有人奏起了钢琴的乐章。
云欺顿住了脚步,站在电梯前,站在人流里。江逝已经被推着进了电梯,没法再护着她了,于是四面八方都有人正在快步走过,他们的衣服蹭过云欺的身体,云欺闻到了汗味混合着沉闷的发酵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