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肩膀被撞的一歪又一歪,身体像风筝那样左摇右晃,暗色的布料在眼前飞快地闪回,声音大量地灌进耳中。那漫长的十几秒钟,云欺仿佛是一块海底的沙粒,被接连不断的浪打得晕头转向,呼吸困难。她不敢回头,却也没有力量再迈步。
“你走不走啊。”不知是谁,不耐烦的推了一下云欺的后背。云欺踉跄了一下,脚下不稳,被身后接踵而至的人挤进了电梯里。
还没有告别。
这时候她终于怕了,她终于不敢再犹豫和不安。
她不怕基地外的危机重重,不怕凶悍暴力的变异怪物,不害怕未知的现实迷雾。
她只是想再看他一眼而已。
云欺惊惶地想要回头,却被摩肩接踵的人绊住了脚步。她极力地扭过脸去,却只看到了徐徐关闭的电梯门,铁质的门上一闪而过她的脸,分明是模糊的模样,她却仿佛清楚地看到了自己脸上的张惶和恐惧。
云欺合上了眼,不敢再看被压缩的景物。
那些凋零而混乱的,此刻竟不再荒芜,不再贫瘠,不再面目可憎。
那是她长大的地方。
不管有多不堪,那都是她的家。
就在门闭合的前一秒,一道声音像被风卷落的花,又仿佛裹挟着雷霆万的的力量,砸在云欺身上。
“活着回来—”
这声祝愿没有署名,是谁发出的尚且不明晰,云梯里有的人就算听见了,也不敢贸然认领,只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猜测签收者到底是谁。
他们都茫然不接的时候,云欺却在角落里笑了。
即便她没有对他说实话,即便她是个连一声再见都不说、就头也不回的烂人,他也还是愿意祝福她。
云欺的手揣在口袋里许久,手掌都还是冷的。在地下城那种空气不流通、人口繁多的地方她的身上都没有热乎过,更何况已经离开了那里。
但她的指尖是温热的,都说十指连心,大抵是染上了她心脏的温度吧。
这样好的一个人,怎么能不爱呢?
很浅的笑容在她脸上一闪即逝,因为常年面无表情,喜悦再强烈,她的表现也使人觉得索然无味、平平无奇,甚至会觉得她根本就没有多高兴。
可江逝看得出来。
他温柔的没有点破,帮着这个过早成熟的姑娘,保守着成年之前最后一点孩子的秘密。
—
离开基地,江逝云欺和另外五十多个人一起被越野车带到了中转站。这里的设备更先进,车的性能也更强,能够去更远的地方,他们的安全也更有保障。
抵达中转站时已经入夜了,夜里的废墟城市比白天的还要危险。因为那些变异动植物也不喜欢白天恶劣的天气,晚上夜凉如水时,才会出来捕猎。
他们要在这里过一夜。
云欺和其他几个女人住在一起,江逝在走廊另一边。
他问了她一个很没必要的问题“那我走了,你能照顾好自己吗?”
云欺已经十七岁了,照顾自己是理所应当的事,她也从没在生活方面让他们操过心。她自认为自己算是成熟了,不知道江逝为什么会用这种问小孩子的问题问她。直觉他的话里还有别的意思,云欺却想不出这么简单、甚至有点莫名其妙和多余的人到底在什么地方有她没有发现的深意。
因此,云欺犹豫了一下,还是按照本来想要说的回答了他“可以,你走吧。”
翌日,云欺和其他人一起吃统一发放的,味道像受潮狗粮的东西时没有看到江逝,她敏锐地发现另外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也不见了。
这显然不正常。
云欺的第一反应就是对方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她很快就否决了自己的想法。先不说她相信江逝的实力,他绝对不会是鲁莽的人,不会轻易离开住所跑到外面去作死。而且就算变异怪物真的进入了这里,那么多膀大腰圆的男人,打斗的时候没理由没声响,她们这些相较而言柔弱些的女人更不可能逃过一劫,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吃东西。
那唯一的解释就是,江逝是自己出去的,和其他几个人一起。
那么问题又来了,他们去哪里了?
云欺右眼皮跳了一下,握着勺子的手抖了一下,升起了一点不祥的预感。她缓缓地抬起头,问暂时接待他们的男人“和我一起来的那个人呢?”
男人漫不经心地吞下一口茄子泥般颜色诡异的糊状物,懒懒地问“和你一起来的是谁?”
云欺形容了一下江逝的样子。男人似乎对他有印象,闻言了然地点点头“那小子啊,我记得他,昨天他来的时候就填了申请表,我同意了。然后又带去签了生死协议。”
“生死协议?”正在吃饭的众人中,有个女人惊呼了一声。
男人听到这声,意兴阑珊地笑了一下。他的一举一动都慢悠悠的,时间在他这里仿佛被拉长了。他没看女人,同样没看云欺,又舀起一勺糊糊放进口中“看来这是知道情况的,那就由你来向这位小姐解释一下吧。”
女人见大家齐刷刷地看向自己,先是习惯性地往后缩了缩身体,目光在其他人的身上转了一圈,见他们没有轻易放过这个话题的意思。今天她要是不说,可能就走不掉了。
认清自己现在不上不下的地位后,女人叹了口气,组织了一下语言,继而说道“生死协议是雇佣兵特有的一个协议,内容大致就是雇佣兵要无条件的为了人民的幸福服务,每三个月签订一次,如果到期后不想继续做雇佣兵,也可以回到基地或者担任其他工作。但要是中途违约,就要需要赔付高昂的违约金。在生死协议有效期间的任何伤亡,都要由乙方和乙方家庭自行承担损失,甲方概不负责。一经签订,不能反悔。当然,规定严格、危险系数高的同时给的钱也很多,做雇佣兵一个月,能赚之前一年的钱。”
说起这个,她的神情既黯淡又充满希望。
身边有人问她“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女人看了他一眼,露出个不大好看的笑,灰色的眼睛里是浓浓的忧虑和怅惘“我的丈夫就是一名雇佣兵。”
云欺眼前一阵阵发黑。
她这时候才和宋虔共情,明白为什么她不告而别时他会那样生气。
不是愤怒对方欺瞒自己占比更多,而是担心对方会遇到危险,会不会再也回不来。云欺心乱如麻,她想着江逝,想着宋虔,想着万一前者出了什么意外,她该如何对后者交代。
要是江逝真有什么三长两短,她会恨自己。
这无关于她对宋虔是什么感情。
云欺曾经短暂的妒忌过能站在宋虔身边的江逝,但这点微不足道的自私产生的情绪,早在在她知晓江逝对宋虔来说百利而无一害,而且他们两个矢志不渝地相爱后,就烟消云散。
她对江逝的印象,不再是情敌,或是这些乱七八糟、没有任何意义的头衔。
而是他第二次站在她家门口,一声不吭地领着她去到工厂的场景。
如果不是他,她就不会认识那么多爱她的人。是他给她无处安放,四处漂泊的爱找了一个安全而温暖的归宿。她把她对这个世界所有的希望和光明都寄托在工厂里,寄托在那些像她爱着他们一样爱着她的人身上了。
尽管他们没有察觉。
“人生漫长转瞬即逝,有人见尘埃,有人见星辰,也有人转瞬即逝。满地都是六便士,他抬头却看见了月亮。”
是江逝牵着满身尖刺、暴戾恣睢,对这个世界已经失去了应有的全部期待,如同跌断翅膀的鸟儿的她走出了漫长连绵的阴郁。
而云欺追随着他的目光,看到了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