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咬着嘴唇,不顾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一把掀起了伞檐—刹那间,“扶芸”的脸碎开了一个缝隙,就像展现完美的笑容时不自知地流露出一丝疲惫。云欺亲眼目睹了,“扶芸”的微笑逐渐扩大了,从嘴角一直到脸颊,仿佛喜不自胜似的,扬起了极大的弧度。像是在特意展现自己的快乐。随着她夸张的表情,碎裂同时在飞速地蔓延。云欺清晰地听见“咔咔”的声响,宛若蛋壳被敲碎。很快,“扶芸”就像一个真正的瓷器那样,遍布裂痕,最后轰然塌陷。
简直是噩梦般的场景。
云欺手心里出了汗,她原本清晰地知道虚弱嶙峋的房屋,带着血腥味的黑色潮水,眼神空洞心里却执着的孩子,没有尽头的等待,以及易碎且疯狂的女人都是虚幻的假象。但当她的潜意识亲手构建出的世界,与她记忆中别无二致的楼房在她眼前倒塌,天崩地裂,黑水肆意流淌,冲毁了她为自己精心构建的“世外桃源”,云欺还是不可抑制地感到了羞愧和悲哀。
“扶芸”没有留下碎片,仿佛刚才诡异的一幕都是云欺自己的幻想。
她突然被荒诞而可怕的猜想给攫住了—万一扶芸是真的呢?
那样她该怎么办?
她就成了一个恶贯满盈的罪人—她亲手杀了世界上唯一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人。
迟疑的踌躇中,云欺仿佛在泥潭中挣扎,泥水眼看就要没过口鼻,她却始终和那生命终点的虚无有着一线距离,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在浮浮沉沉的状态中战栗颤抖了好一会儿,她终于猛然瞪大了眼睛,急促地弹动了两下手指,清醒了过来。与此同时,宿舍里的闹铃响了。
5点钟到了。
工作人员告诉他们的集合时间是5点,这时候醒不早不晚,睡的时间也够了,收拾收拾东西正好走。
不知是那个诡异怪诞的梦牵动了哪根敏感的神经,还是睡眠时间不足,身体面对剥削阶级沉痛地控诉,云欺醒过来就头痛欲裂,一直到起床都没能缓解。她一下一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穿好灰色的外套,爬下梯子,和北芽几人一起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早饭是普通的稀粥—谁也不知道这东西的原材料究竟是不是大米,还是和它八竿子打不着的七大姑八大姨家的兄弟。喝上去有一股混合的香料和奇怪的煤油味儿。
云欺面不改色地吞了,北芽也神色如常,小口小口地喝,似乎已经习惯了稀奇古怪的化学调味剂的万般滋味。只有肖琼江这个流落民间的少爷显然吃不惯,仿佛在吃毒气弹,捏着鼻子皱了眉咽了下去。
十五分钟后,见众人都吃得差不多了,那个瘦且高的女人站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就像一块薄薄的布被风吹起,随时都可能被吹跑。
“走吧。”
众人立刻听话地站起身,七嘴八舌的交流声都压得低了些,就是往前走的时候,实在不算彬彬有礼。经常左边肩膀撞到一个,右边胳膊就被撞得生疼。一群贪生怕死的乌合之众,你挤我,我推你,呼啦啦地跟上去,通过小号云梯乌泱乌泱地上到地面上的“大棚”。
工作人员全程都面无表情,就像有人把嘴角下撇、眉毛下压的阴沉模样焊在了她脸上,不管别人的言谈举止如何,她都八风不动,像一个已经辟谷的老妖。
她发给众人一人一袋种子,种子不是常见的椭圆或圆形,也不是末日前常常能看到的黑粽色。而是红色的,近似于粽的深红,让人联想到血,继而被唤起不太愉快的记忆。
人们相视一眼,低低地议论起来,她也没管他们,没有维护纪律的意思,任由这些人闹哄哄地吵,到后来甚至半闭上眼,等着他们讨论完毕再继续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