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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浇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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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她吗?”肖琼江碰了碰云欺的肩膀。

他似乎是迫切地想要和别人分享自己的发现,力气用的有点大,云欺被戳的身体向前倾了一些,险些绊一跤。

肖琼江毫无察觉,瞪着眼期待她的回复。

云欺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和他说一声他刚才的行为鲁莽了,想了想,还是把话憋回了肚子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云欺不喜欢任何需要去处理的、额外的事情。

于是她好脾气地顺着肖琼江的目光望去,看见了那个昨天在餐桌上、才被他背地里诟病过的女人。

云欺不知肖琼江得到了有关于她的什么消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肖琼江对她认真聆听的样子很受用,就像自己成了幻想中的大人物,也会有人会为他停下脚步,认真谛听他的观点。他不卖关子,急冲冲地告诉云欺“她是七年前‘大棚’的创始人之一。”

云欺闻言,只顿了一下,就问“‘大棚’一开始是做什么的?”

她这样问是有依据的。

末日后有限的资源,不足以制造出如此庞大的一个种植园,如果为了吃一口好的,就拿几百个人的生命冒险的话,得不偿失,不可能做到落地实施,还延续至今。虽然营养液远不足以补充身体所需要的养分,但它很实用,家家户户都会买,是生活必需品,由它来取代那些有机食物,是理所当然的转变过程。

就像人类从茹毛饮血的原始状态改为用火,把东西烤熟了吃。

在云欺看来,两者之间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只不过东西有变化罢了。就连是进步还是退步,都是一件主观的事,毕竟谁也不能说,从红烧肘子大猪蹄的旧时代,过渡到香精勾兑化学调味剂百花齐放的新时代是一次成功的改革。

因此,大棚肯定已经在末日前就已经建成了,利用它不会损害大多数人的利益,还能带来好处,这个地方才能被允许存在,并且持续地发展下去。

果不其然,肖琼江惊讶地看了云欺一眼,似乎没想到这样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姑娘,竟然会有这样远大的见识“你说得对。‘大棚’一开始就是个研究奇花异草的普通研究培育中心,后来末日降临,这里的先天条件优越,是唯一能够存活植物的地方,虽然或多或少发生了变异。”

云欺看了看工作人员线条凌厉的下巴,觉得它就像一把锋利的刀,仿佛要把人最深的心思都挖出来似的,问“她既然是创始人,为什么会以工作人员的身份和我们一起?”

北芽轻声叹了口气,尽管对方只要没有顺风耳就听不见她的话,她还是放小了声音,就像在保护着什么“因为她被污染了。”

长期暴露在末日后阴翳的阳光下,和变异植物打交道,时时刻刻检测观察着这些东西的状态,通过一条条冗长的数据分析它们是否可以食用,能不能成为基地里那些人的食物来源。

“被污染的人呆的地方多多少少都会留下污染,这就是她为什么要带特制的手套和穿特制的衣服。基地里的人担心她和那些变异动物一样,变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对她十分忌惮,又不愿意放弃‘大棚’这样,能够赚取源源不断金钱的港口,所以就控制她,把她留在这里,让她和我们这些平民打交道,也省了他们费心思考谁来管理大棚的脑筋。”

北芽小声同云欺说话的同时,也有人在高声向大家讲解播种的注意事项“在这里种植没有那么多讲究,撑过自然大洗牌的都不是等闲之辈,娇弱的品种早在七年之前就香消玉殒了。现在剩下的,都是身体倍儿棒的彪形大汉,埋到地里就能活。你们每个人都有固定的编号,那边的桶的编号和你们身上的是一模一样的,找到对应自己的桶,然后把里面的东西倒进土里,确认土地已经完全吸收之后,你们的工作就完成了。”

云欺对这个男人的含糊不清的代词很疑惑。

播完种之后的常规流程是填土,但他连提都没提,就等于这个步骤在这里并不重要。按照云欺之前的了解,能用到桶装的东西的也只剩下肥料和水,但看那桶的大小,要是装满了恐怕今天这种子就能溺亡,要是只盛一点水,未免大材小用。

云欺直觉不对劲,但她盯着那些足有人腰高的桶,实在想象不出里面会是什么。想不出来就暂时不想,车到山前必有路,不为没发生的事困扰。

她习以为常地劝慰自己。

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给自己的解释都是这样,没头没尾的,自己都知道不能深究,不然挖出来一地腐烂而丑陋的根系,只是给自己找不痛快罢了。

以后就会明白了。

可是以后是多久,她什么时候能明白,都是未知数。

男人讲话的时候,云欺走神了,等她再回过神来,那位女性创始人,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留下的演讲男人,云欺没什么好感,她昨天晚上还看见他尾随一个衣衫褴褛的姑娘。

而且此时此刻,男人竟仍不收敛。他的目光若有似无,缠在身上,就像没骨头的软体动物,恶心极了,让人非常不舒服。云欺脸上没表现出来,心里却划伤了不轻不重的一笔,暗中下了手。她在他的椅垫下面粘了十个钉子,只要他坐下去,屁股就能印下一个终身的美丽图案。

不过这都是后话,云欺是个合格的蛰伏者,在他人面前,不会表现出自己一丝半点的恨意。她依照着两位老人教的法子,用铲子在沙地上挖出一个又一个小坑—这在沙化的土地上是非常容易的,就像用指尖在橡皮泥上压下小洞那样轻而易举。

她很快就处理好了那一块地,解开袋子的系绳,把种子一个个放进去,又将旁边翻出来的沙填回去,认真地压平了。

云欺往后退了一步,看了看,确定这块地整整齐齐的,还算赏心悦目—她这人生活里称得上不拘小节,但是在工作上有着异乎寻常的执着,哪怕一点鸡毛蒜皮的失误在她都忍无可忍,因此她经手的器械往往耐用,而且精巧细致,摆在那里就能唬唬人,给人一种造价非同一般的错觉

云欺年纪虽然小,但干起活来心无旁骛,在众人中算做得快的,环顾一圈,还有几个大人也完成了。云欺便跟着他们,一起走向那些放在角落里的大铁桶。

她只扫了一眼,估计了下重量,就觉得自己想凭一己之力把它带到自己的地那边,怕是有些困难。没想到,做好了会被撂倒的心理准备,真正搬起来倒不算很重了。至少比那些动辄几十千克的沙袋轻多了—由于年纪小的时候,就背负了太多不属于她这个重量级的东西,云欺的脊柱落下了侧弯的毛病,背也不太直,远远看去,就像是一截粗糙的旧报纸。不知道是生长发育关键时期的体力劳动居功至伟,还是生活在地下城的人、谨小慎微的特性影响了拔节,从骨子里透出的自卑萦绕在全身上下,就连人身上最坚硬的骨头之一都没能幸免于难。

云欺搬着铁桶往地那边走去时,敏锐地从嘈杂的人声中捕捉到,桶里液体扑将在铁桶壁上,流动和撞击的声响。它们咚咚哗哗混合在一起,像开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受害者交流协会,要把彼此被关在封闭的地方、忍耐那难挨黑暗的苦楚一并诉出。

除去这两声好辨认的声响之外,云欺还听见了一点微不可查的动静—它难以言表。因为平时很少有途径能接触得到。因此云欺搜索枯肠,才终于找到了能够描述它的形容:像什么柔软小块的东西,在随着水的流动而晃动。

云欺心里升起不好的预感,但她没有说什么,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走到她负责的区域后停下。

她已经有了不太美妙的猜测,但掀开盖子时一点犹豫都没有,干脆利落,好像在解决一件麻烦。

但她很快就会为自己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鲁莽行为感到后悔。下一秒,云欺就被她十分熟悉,却前所未有浓烈的气味冲击了。它就像蛰伏潜藏已久,就等着这一刻似的,在铁盖“康啷”一声歪倒到一边后,扑面而来,臭气熏天直击太阳穴。

并不是简单的、一成不变的臭味,而是复合的。一瞬间,云欺遭受的重击使她没有办法立刻回忆起,这些东西具体代表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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