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腥气中夹杂着诡异的甜香,又带着股腐肉在不为人知的地方烂了很多天,那种直击天灵盖的恶臭。
像呕了半月的垃圾,又像被人践踏过很多次、已经成泥的花。
云欺先是在极度的震惊中愣了两秒,俄顷反应过来,脸色一下子变了。她的右眼不住地跳动,没有太多表情,心跳声却越来越急,仿佛要打碎了碍事的骨头,破开胸腔血淋淋地从她身体里喷出来似的。
血的气味弥漫开来,简直就像某种传染性极强的瘟疫,转瞬间扩散至周遭的几个人范围内。
云欺听到他们在骂骂咧咧,问是哪个手脚不协调的连埋个种子都能把自己给伤着了。
都世界末日了,还能神经粗成这个样子,云欺不知道是该佩服还是该可悲了。她完全没有打算给这些遭受无妄之灾的同志们一些提示,使他们的心理承受能力稍微高一点,在看到接下来的画面时保持冷静—尽管云欺自己都知道,不太可能。
她的目光被脚下的铁桶里面的东西所吸引,一错不错,眼睛里就像是装了个漩涡,快速地翻涌回荡着那些残肢断臂的模样。
铁桶里面虽然黑,却没有波澜,就像一面镜子,倒映在她漆黑的眼睛里,清晰地找出了半满的鲜血。那些白花花的,沾染上一层血液的殷红,而变得浅粉的碎肉,正是人体被分割的组织。
云欺甚至看到了半透明的、连着血肉的指甲漂浮在黑水上,还在轻微地晃动,仿佛一艘随波逐流的小船。
自然不可能只有她一个人注意到了异常。
须臾,她就听见其他搬了铁桶走的人也纷纷作出反应,胆子小的仿佛被掐住脖子的鸡,先是窒息地咿咿呀呀,仿佛突然不会说话了似的,只能像学语的孩童那样,发出听不出内容的声音。旋即是疯狂地尖叫,仿佛要把嗓子叫破了,就像鱼吐泡泡那样吐出血来,才能缓解那不可抑制的恐惧。
有个人吓得脸色煞白,他被巨大的愤怒和惊惧驱使,连面对未知时本能的恐惧都被淡化了,他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到工作人员面前,提起他的领子,目眦尽裂地瞪着他,脸颊还在抽搐,仿佛下一秒就会因为情绪过激倒下。
“你们拿人浇植物施肥,你们杀人,你们是疯了吗?”他语无伦次的控诉击破了摇摇欲坠的气氛,初来乍到的人们和‘大棚’里工作人员的关系脆弱的好像一绒糖衣,仅仅是一个人惊慌失措地大喊,就像一滴水掉进了冒泡的油锅,所有人都沸腾了。
工作人员却异常冷静,甚至镇定的有点儿冷漠地瞅着他,明明看姿势,处于被压制的地位,看人却是习惯性的居高临下。都这时候了,他挂着的笑还是让人不舒服的—是自视甚高、视自己的同胞为蝼蚁的表情。“首先这些尸体的确是‘大棚’里的工人,但都是遭遇意外死亡的,我们没有杀人,把他们的尸体收集起来滋养植物,不过是回收再利用的另一种方式而已。就连垃圾都是可回收物,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其次,这是必要的。我可以很明确地告诉你,不用尸体灌溉的话,这些作物压根长不起来。所有末日后能够生存下来的植物,全部都出现了返祖现象,而且在不断进化,攻击性加强,存活率高—这是理所当然的。恶劣的环境下,无论是谁都拼尽了全力。你们总不能一边享受着‘大棚’给予的高昂的工钱,一边想要自己干干净净的、事不关己。世界上哪里有这么好的事儿?还是说‘大棚’不产东西了,你们负责任?最后,请你对自己的上级和前辈保持基本的尊重,不然我们有权利让你再也没法进入这里。”
他话罢,面色平静地拍了拍尖叫男人的肩膀。他明明没用任何力道,男人却像被击溃了,脸色青白,缓缓地站起身,病入膏肓般直僵僵地走向自己的位置,一声也没有再吭。
“您好,我还有一些问题不太明白,不知道能不能向您请教。”
云欺听见还有人敢说话,惊讶了一瞬,抬头朝她的方向看去。
她对那人有印象,她的表现是这些人中数一数二淡定的,和工作人员说话的态度也不卑不亢,但过于冷静理性,看不出心里对男人罔顾生命的话有什么波澜起伏。
“这些植物既然需要人类死去的躯壳提供营养,我们有理由担心他们长大的过程中会对我们造成损害。”三十岁左右,斯文秀气的女人逻辑清晰地问。
她说话有点慢,像是常年演讲养成的习惯,每个腔调都正正好好卡在点上,让人不自觉地挺起腰杆。
工作人员赞赏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脸上和身上流连,眼睛里闪烁着自以为隐蔽的打量和猥琐。就在云欺摩挲着手指,看着他,眉头止不住轻微地蹙起时,居然看见他低头思考了片刻,一本正经地回答“你的担心不无道理,但我们目前没有发生过这种情况,所以基地中的高层们把这些植物列为安全等级,至少眼下,我们是能够和谐相处的。”
他的话乍一听,是一板一眼地回应了女人的质疑,却经不起推敲,仔细一想全都是打太极拳的废话,本质上根本就是在顾左右而言他—他就不打算给这些惴惴不安的人,想要听到的回复。更大的可能性是,他压根就给不了。
"你们难道不该保证我们的安全吗?”仿佛往渐熄的火上浇了一捧热油,刚刚被一瓢冷水按灭下去的情绪又窜了起来,有人情绪崩溃地大喊着。
"我们没有这个义务。"工作人员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们来之前不是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吗?”他理所当然的话让众人一时哑然。
是,的确,在末日生存的久了,大家的心理承受能力多多少少都有增强。
可要面对诡谲难测的人心和恶劣的条件也就罢了,现在不会说话的植物都以吸收人体组织为食。这样畸形二超出认知的变化,几乎是转瞬间就使他们的精神防线跨塌了。
谁都知道基地外面危机四伏,稍有不慎就死无葬身之地,离开依恋的家园时众人便做了最坏的准备,甚至连遗书,都有不少人写好了。但这不代表他们就能坦然地接受危险和死亡。
能活着,谁不想好好活着呢?
云欺深呼吸几次,平复了自己的心情,迎着众人难以置信的古怪视线,第一个把那桶粘稠的浑浊物体倒进了地里—必须得有一个人站出来化解僵局,云欺怀疑要是自己不做那个人,他们能就这个问题,僵持到天荒地老。
她不爱出头,可她同样不喜欢耗着。
好麻烦。
直愣愣的、漫无目的地站着也好累。
云欺没有那么良善。把自己的时间免费赠送给他人的恐惧,让他们随意消耗的事,她做不来。
那名男性工作人员见有人主动站出来,变得难看的脸色稍有缓和,当看清了云欺的脸时,又换上了色迷迷的表情。
云欺对他的视线熟视无睹。只是站在坑边,有些惊讶地注视着那些趋近于黑的棕色土壤。
在把血肉混合物倒下去时,她还在担心一块小地不能吸收那么多血,会发生变异之类的不可控情况,
出乎她意料的,那地,就像是聚集了无数泥垢的指甲缝聚合起来的硕大嘴唇,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血肉及地的刹那,平实的地下便伸出了无数双手,眨眼把那些东西拽进了泥土里。就好像地底下藏着一个茹毛饮血的怪物,正在鲸吞蚕食着鲜血淋漓的盛宴。
一转眼的工夫,在小坑里积的浅浅一滩的水就完全泌入到泥土里,后者连颜色都变得更加深了,好像是人口腔黏膜的内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