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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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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欺没有来得及和北芽告别,她的死很突然,很快速,甚至连让人悲伤的反应时间都没有,以至于没有实感,就像一朵浪花被巨浪拍碎在礁石上,碎裂成一捧捧洁白的泡沫;一朵烟花在黑暗的夜空中炸开,却转瞬间被层叠的乌云吞没。

她们相识的时间太短了,云欺掉不下眼泪。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又死了一个。

她感到了深重的厌倦,仿佛反反复复地经历一件事很多次的麻木。起初的恐惧,和眼睁睁注视着生命逝去而无能为力的痛苦都不见了,就像一柄见惯了侵略和杀戮的长枪,失去了原有的锐利和张扬,被鲜血浸染了锋芒,被死亡磨平了棱角。

云欺转身就跑,那变异种紧随其后。跟着她像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云欺前十几年的人生都平稳地行驶着,也经受过风雨,见过惊天霹雳和狂风骤雨,但那都是在相对安全的温室中。在固定的一条线上来回,使她和外界天然存在一层屏障。

她在地下城过着简单平淡的日子,像线路固定的火车,从来不曾想过,地上是什么样子。直到变异种出现,把火车撞下了山崖,她才看到了那些挥金如土的富家子弟、高官显爵粉饰太平的浓妆下世界危如累卵的真面目。

彼时的云欺自然没有心情去想这些婆婆妈妈和哲学玩意儿,她再也跑不动了,已经被一只变异种逼到角落,双手撑着地面,弓着背,像只受惊的猫缓缓向后退。

她整整坚持了十几分钟,还没有被抓住,都是变异种自身特性的缘故。它们不论是视觉还是嗅觉都不灵敏,只能通过听声音判断猎物的位置。云欺刻意降低存在感,一动不动一点声音都不发出,变异种短时间内也就找不到她的具体位置。

但云欺心里清楚这不是长久之计,怪物有的是时间,早晚会发现她。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会有人经过这里,并且善心大发救下她。

当然,这种可能性比天上掉下钱还不可思议,云欺脑子里只是象征性地闪过脱身的可能性,连幻想自己得救的心思都没有。

她天然就是个悲观的人,她的成长环境也并不允许她乐观。

很多事都是注定的,不是用乐观的态度面对,就一定能如愿以偿,就一定能使幻想变成现实,毕竟比起天随人愿,世界上更多的是求而不得和事与愿违。

云欺堪称镇定自若地望着那只怪物像一只瞎了的狗,耸动着不存在的鼻子,缓慢地靠近她,它能感受到她身上源源不断的热度,也就能判断她的大体方位。已经知道猎物陷入包围圈,却没有立刻一击毙命,不知他是担心这个孱弱的姑娘奋起反抗,还是享受生杀予夺全在自己一念之间的强烈快.感,想要把战线拉的再长一些,让云欺感受到真正的恐惧。

只可惜,不管是哪个需要人捧场的罪犯,在云欺面前都得不到任何情绪价值,面对对方昭然若揭的羞辱意味和兴趣盎然,云欺不为所动,只是定定地盯着它看。

整整一分钟的功夫,云欺撑在地上的胳膊已经失去了知觉。因为一直在剧烈的运动,她的身体已经沸反盈天,叫嚣着要找做魁祸首讨一个说法。脑供血不足,云欺开始发晕,天地都在旋转,好像她被绑在一个巨大的转盘上,有人正在不顾她死活地飞速旋转。

云欺怀疑自己是不是要死了,死神的镰刀尖端似乎碰到了她的鼻尖,她甚至能感受到上面传来的冰霜般的冷气,那是凝聚了无数生命的哀嚎和??哭才会有的、积聚的悲伤和绝望的死气。

怪物越来越近,阴冷的气息像雨加雪,打在云欺的脸上和脖子上。云欺闭了闭眼,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到,死亡正蹭着她,像一只小狗亲近自己的主人。只是这份亲昵,代价是她的命。

云欺不知道自己的尸体还能不能回家,还是要和那些肢体破裂、四分五裂的人一样,被装到垃圾桶里,被当作蔬菜瓜果的养料,或者是一个没屁用的空壳,就像被榨干价值后丢弃的坚果壳,被随意扔到什么没人知道的地方,变成不得入土,无法轮回转世的孤魂野鬼。

不管是谁,都见不到她的尸体了。

死后的样子总归不会太好看,看不到也没什么大不了。可还是想有人为自己哭一哭的。那样至少能证明自己有人在意,这些年没有白活。

‘大棚’会告诉他们的家人,工人死了吗?还是说一直都瞒着,因为害怕掀起更大的恐慌呢?

不告诉也好,不告诉宋虔就会一直等着她,一直怀着一线她可能还活着的希望,也足够支撑他后半辈子好好活着了。宋虔是个多坚强的人呢?她又有多喜欢这个坚强的人。

这种时刻,云欺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她曾听宋虔念过一首他独自创作的诗歌。回忆起某件事,就像书被翻开了扉页,一经开启就不会停下,云欺耳边自动响起了宋虔说话时特殊的腔调。

有点轻,有点温柔,有时候不仔细听的话甚至容易把他的话当成自言自语,但尾调又是有些上扬的,就像每时每刻都含着笑意,是不自觉就会使人平静下来的语气。

你是我在惶惶然的光阴里抓不住的黎明与黄昏,

融入我每一泵血液,

流经我每一条血管。

你是潮湿的阴郁里绒绒的灯光,

焚尽了悠扬的懦弱。

是漫不经意的蓝蔷薇,

点燃了玻璃水银迸发的热情。

是流星赶月的列车,

载着满厢呼啸的风光,

偶然停靠在我萧索的港口,

就唤醒了一整个冬眠的春天。

乱七八糟地想着各种死去后的场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活下去这个可能。

云欺看到怪物俯下身,四肢极富弹力地微微曲起,蓄势待发。云欺仿佛是为了让自己死个明白,眼睛一眨不眨。在生死一瞬间,人的感官总是很奇妙的灵敏许多,而且时间也被延长了,就像是光阴刻意地延宕。雨的气味一瞬间变得强烈了,像不带伞就冲到了溶沱的雨幕下才会闻到的味道。

云欺静静地看着那张没有牙齿的嘴逐渐逼近,很快就要咬住她的腰部,把她就像一块脆弱的巧克力那样一分为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惊天裂石的枪响骤然灌进耳膜,就像在水里泡着的人突然接触到氧气,云欺剧烈地咳嗽起来,眼前昏天黑地,几乎在她出声的同时,那只与她咫尺之距的怪物无声地倒在地上。

简直是一只脚迈进了地狱的大门,却忽然被人拽住胳膊拉回人间。希望就站在死亡的必经之路上,云欺麻木而空茫地走向无尽的星云与黑洞时,被她骤然抱住了,对方又用与她温柔的本质截然相反的彪悍,将云欺生拉硬拽到光明的界限内,阳光的栖息地。

云欺睁开眼,看到江逝棱角分明的侧脸—这人又瘦了,也晒黑了,一点赘肉都看不见,宋虔好不容易养出的那一点生动也消失的差不多了。

尽管如此,云欺却没觉得陌生和害怕。他刚救了她的命,而且他是那个亲手牵着她走向新生活的人。

他就像黑夜中划过的流星,在浩瀚无垠的宇宙中给了她一个可以暂时喘息停留的中转站,不必在生与死的兵戎相见中抱头鼠窜、流离失所。

云欺盯着江逝看了两秒,视线轻微一偏就看到了他布满刀疤的手,以及那双粗糙干燥的手握着的、一把正在往外冒白烟的枪。

江逝也扭头看了她一眼,短促的目光一触即收,转开了视线,仿佛云欺完全吸引不了他的注意力。即便她刚刚才死里逃生,脸色还没有完全褪去苍白,像是从河里打捞出的鱼,在陆地上缺氧濒死的样子。云欺胸口轻微地起伏,脑子还在快速地转动。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对方才要这样疏远她。

云欺不知道他的想法和顾虑,以她的年纪,其实可以故作无意间的直接问,把对方逼到情感的死角,不依不饶的从他嘴里问出答案。可云欺不想这样做,也不会这样做。给江逝难堪,只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捅自己刀子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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