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逝既然不愿让别人知道他们认识,云欺也不会暴露让他为难。她闭上嘴,用一双平静的眼睛望着他。
光看她的表情,镇定自若到了冷漠无情的地步,仿佛的命悬一线,不过是情节跌宕的一次演绎,而并非身临其境的一次绝处逢生。
死亡对她来说和活着一样,都是一种状态。人天生畏惧死亡,云欺也不例外,但死亡在她心里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分量。后者对她来说,就像有些人害怕蟑螂、害怕老鼠一样,是一本正经的命中注定。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不过尔尔。
虽然云欺表现出的态度就像一个久经战场、已经麻木的老兵,失去了对生命的敬畏之心,对别人遭受的苦难也趋近于麻木的平淡,但江逝在军队里摸爬滚打多年,知道往往表情越平静的,疯得越厉害。
沉默的人,心里都有一片愤怒的海。
这海肉眼看上去风平浪静,底下却潜藏着暗流涌动,谁也不知道,翻山倒峡的浪什么时候会不请自来,又什么时候会势不可挡地冲垮她的内心世界。秩序和规矩,道德和法律,真实与虚幻,希望与绝望,皆在惊涛拍岸的巨响中化作满天满地的泡沫,到最后,浪潮已经不满足于单纯的摧毁,它将泯灭她生而为人所具有的一切自尊、廉耻,以及她竭尽全力追求的、飘渺的幸福。
犹豫了一下,江逝还是没能做到大公无私。他也是个普通人,看到一个孩子、一个和自己有羁绊的孩子滑向深渊,不可能无动于衷。更何况是他一意孤行把云欺带到基地外的,现在出了事,理所应当他来负责。
江逝扭转过头,叫了另外一个士兵“我有些事,西南方向还有一波变异种,数目不多,我们带来的人足够应付。一队已经过去围剿了,你现在就去支援他们。”
士兵点点头,旋即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跑走了,一句话都没有多问。江逝眼里闪过一丝愧疚,在士兵的身影看不到后,才问满面平静坐着的云欺“你没事吧?”
“还好。”云欺正在发呆,江逝的开口唤回了她的神思。
因为没有从放空的状态中反应过来,云欺看向江逝时没有回避和他的对视。江逝微微一愣,也坦然地和她对视。就像在看自己的妹妹。
云欺的睫毛不同于大部分人亚洲人。后者的眼睛在阳光下时会泛起浅浅的粽,就像秋天飞下梢头枫叶的颜色,而这个心里装着无数的想法和念头的姑娘,拥有一双看不透的眼睛。瞳色是纯粹而干净的黑,仿佛被很清的水洗过,长长的睫毛下面投着淡灰的剪影,像个漂亮但沉郁的娃娃。
"你,不需要去救其它人吗?”
云欺见江逝按照流程问过一句后就不再开口,想了想,不能让话落地,便委婉地说。
“不用,我们带了枪,虫蚁最怕带火的武器,他们最讨厌硝烟的味道。”而现在,到处都是这种味道。
云斯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那些叫做“虫蚁”的怪物元气大伤,大概有很久不会来了。
云欺谈不上高兴,她认识的人都死了个干净,要她满面笑容地庆祝,是不可能做到的。江逝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对她平静的态度并未苛责。
“他那么听你的话,你应该挺厉害的。”顿了顿,云欺从自己的词库中找到一个不太恰当,但是听起来轻快俏皮,不会给人带来压力的称呼“你是他们的老大吗?”
江逝点点头“是。”他一贯的风格就是这样,很少有能顺着别人的话头说下去的情况,除了和宋虔呆在一起时会努力尝试。但这份特殊待遇,显然不会使用在云欺身上。
云欺对自己有自知之明,所以也没有问江逝为什么要骗自己,把她留在中转站,他自己却去做雇佣兵。
雇佣兵啊,每年死的最多的就是雇佣兵。基地有多少青壮年的人经得住这么用?
云欺心里清楚,雇佣兵早晚会消失,地面上的变异动植物被压制也只是暂时的,等到没有人愿意到地面上来清除这些顽固不化的新世界产物,当人们都监守自盗、把自己的生命看得至高无上时,这变异种空前绝后的狂欢时刻就到了。
若干年后,保护层也失效,人们最后的居所沦陷,地下基地便会沦为变异种们的乐园,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人间地狱。
没有人能阻止,云欺不能,江逝不能,哪怕是基地里的所有人齐心协力、团结一心也未必就能阻止自然演化走向必然的结局。
人类总是自命不凡,其实所有人都是渺小的,再伟大的人物也有故去的那一天,再锋芒毕露的年轻人,也会有满头白发、力不从心的垂垂老矣。更不用说和自然作斗争和生命的规律,乃至于世界运转的规律抗衡。这不亚于螳臂当车。
可仍然有人,在为了延长人类这个古老而短暂,恢宏而渺小的种族而鼎力前行,为了文明的种子能够留存下去,也许等到某一个不知名的、春暖花开的苍灵,会有新的种族、新的生命在肥沃的岁月土壤中,文明灿烂的遗迹里诞生,届时,他们会带着这份宝贵的财富、这份千千万万人用生命守护的传承继续走下去,一直到时间的尽头。
云欺明白江逝,以及他身后的雇佣兵们,以及那些尚存希望,正在为了人类文明的延续而夜以继日、宵衣旰食的人。尽管这份对于人类的责任感并不是人皆有之,在许多人,不管是穷人还是富人眼里都微不足道,不如一颗闪闪发光的珍珠工艺品值钱,但在云欺眼里,他们很伟大。他们都是英雄。
尽管,并不是每个英雄都能享受鲜花簇拥、掌声雷动,也不是每个英雄都能得到童话那般的大团圆结局,云欺仍然愿意铭记。
因为你,我的心里被埋了一颗干净的星星
就像潦草的种子,撞进了声势浩大的土壤里。
倾斜的雨珠,是骨灰铺张扬厉的帽子,顺着时间,稀里哗啦地播撒在春夏秋冬的堂皇里。
山间深邃的雾,游荡着洒脱的解语花,变成一支月光,插在光阴的琉璃瓶中。
火星舔吻苍翠的青春,浪费柔和的倔强,烤化清辉的太阳,
咯的咯的,
土地张开溃烂的嘴,吐出半粒结了果的种子,抽出一丝不为人知的希望。
“你要回去吗?”顿了一会儿,江逝问云欺。
云欺愣了一下,这才记起‘大棚’的种植工作并不是固定的,每一个月会有一次轮换,适应这里的、想要留下的可以继续做工;不愿意再待下去的,也可以返回地下城。
这件事来‘大棚’之前江逝就和她说过,但这些天发生了太多事,恐惧麻木死亡云欺都看了个遍,每天的工作负担也重,尤其是精神上的,一桶一桶把自己同类的血肉浇灌到地里滋润变异植物,不管是心理素质多强悍的人都没法不为所动。高强度的生活日复一日,暗处还有潜在的死亡威胁。这一切,都让人快忘了这样的生活是有尽头的。
如果不是从天而降的江逝提起,云欺可能也不会想起来。
“你会留下吗?”云欺心里没有特别明确清晰的决定,但她没有忘记自己来到这里前的初衷。
保护江逝。
但经过今天的事情,看到江逝拔.枪时毫不犹豫的样子,以及一击毙命的准头,云欺心里很清楚的明白,江逝并不需要她的保护,就算是死亡劈头而下,江逝也会站在她面前,替她挡住那些狂风骤雨。他比她强大的多,甚至反过来,需要被格外留意照顾的人是她自己。
这和云欺所希望的背道而驰。
江逝仿佛明白什么似的,云欺问完他问题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一种说是审视太严肃,说是打量又太轻巧的目光看着云欺。
云欺不和他视线交汇。
这是一反常态的。云欺往常虽然也不习惯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却也并不会回避别人,她大多数时候都是任由你看着,有的时候抬起头来,视线与你擦过时还会象征性地颔首,以示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