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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回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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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逝没有继续冒犯地看下去,事实上,用让人不舒服的目光看着云欺也并非他的本意,他身上的锐气已经被在地下城被迫的卑躬屈膝磋磨的差不多了,来到地上,和鲜血死亡打交道,年轻时的锋芒又像是开了的刀一样,从他这个人的边边角角里反射出来。

他很快就敛去了复杂的目光,道"我得留下,雇佣兵的薪资比我想象的还要高,我继续下去,挣的钱能让你和宋虔他们都过上好一些的生活。”

“这样啊。”云欺不知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江逝领教过她的固执,知道她决定了的事情,就算是威逼利诱,使用各种手段都不能让她改变自己的想法,因此等待云欺的回答时,他的目光竟噙着自己也不曾察觉的忐忑。

对方完全可以替她做决定的。他心里明知道她在这里帮不上任何忙,还总是给他添麻烦。应该怎么处理一个麻烦,云欺觉得江逝应该心知肚明。

但是对方却在等着她做决定。

这就好像明知故问一样,也让云欺久违的有点烦躁。

她想仅快结束江逝这样的一副表情,又不得不慎重考虑。于是她垂下眼,不把他的表情和感受纳入考虑范围内,专注于自己的看法,问自己“你想要留下吗?”但她很快就沮丧而失望地发现抛不开。

她不能任性妄为,也没有这个年纪的姑娘撒娇耍赖的权利。

通俗来讲,她现在担任的角色就是江逝的累赘,尽管她本意并非如此,但真正呈现在现实中就是这样的效果,无关她的意愿。

她来到基地外,背后的原因真的和江逝一样无私而伟大,是为了让工厂里的人活得更好、生活质量更高吗?

不。

或许只是出于年少时敏感任性,不愿意落于人后的好盛心、攀比欲,以至钻了牛角尖。按道理来讲,云欺完全可以原谅自己,谁都会犯错,更何况是少不更事的年纪,因为种种原因干了不合适的事情再正常不过。但她不能。

她有着和江逝一样的高道德感,她没有办法把那些人的死看成意外。她甚至会把所有的问题都揽到自己一个人的身上。那样,至少发生的苦难是因为“人祸”而并非“天灾”。后者与前者最大的不同就是,前者可以改变,毕竟人心本来就是世界上最复杂、难以预测的存在之一。但是后者,不可估量、无法预测,像潜伏在地底的岩浆,肆意横行、就像挥金如土的富二代们一样挥霍着普通人的生命。

有时候云欺真的怀疑,世界是不是早就抛弃了地球,就像地球对人类失望透顶,对这些白眼狼麻木不仁,就连最后一点曙光都不愿意给他们那样。

云欺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一次不被厚厚的云层和土黄的沙尘暴遮盖的太阳。

愧疚和自责缓缓地从心脏开始蔓廷,像终年不化的寒冰,呼吸变得沉重而缓慢,仿佛那颗被“仍不成熟”的自我评价包裹的密不透风的心脏压住了她的肺腑。空气的生存空间被压缩到极致,甚至每一次心跳,都像生命哽咽抽泣着、不遗余力的最后一次搏动,压迫着四肢百骸。

云欺的头脑像熄灯的房间,静悄悄的无比沉寂,衬托的响声更剧烈,更清晰,如夏季惊天动地的雷鸣。云欺沉默了良久良久,仿佛在昏暗的角落里等候着。好多年,没有人和她说过话,而她一直都静候着那个能走进房间的人,像一座巨大而孤独的庄园里离群索居的主人。她也不曾由于无人在场就有片刻的放松活泼,历经数个世纪,才被一阵偶然路过的风吹开了大门。

"我走吧。”顿了顿,她在江逝难得一见外泄的,惊讶诧异的目光下,仿佛从来都不曾因自尊心而在意别人的看法,心平气和地承认"我不适合在基地外,我还太小了。”我还不够成熟,我还不够强大。

江逝好半晌,才找回在她说前半句时,就已经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的声音。

“你确定吗?”他一开始希望云欺不要来‘大棚’,否则出了事他没法跟其他人和宋虔交代,但是当时的他没有充分的依据,没能说服云欺。可是现在,不需任何人多费口舌她自己就想明白了。这本该是让人宽慰的事,江逝却没有一星半点的兴奋或喜悦。

他注视着云欺的眼睛,觉得里边又有什么东西灭了一点,并不明显,像万家灯火中被窗帘掩住的一间屋,毫不其眼,如果不是他超乎寻常的视力,一定也会忽略。

“我确定。”云欺说。

她说话时从来不会刻意加重语气,来显示斩钉截铁的决心,但只要她认定的事,你就能从她的肢体语言、面部表情,以及几乎没有起伏的话音中明白,这件事没得商量。

江逝罕见的有一种想要叹气的冲动,但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只见云欺犹豫了一下,问他“这里的工作人员呢?”

“谁?”江逝一时间没懂她要干什么。话题跳跃得太快,他没能跟上云欺的节奏。

云欺尽量用自己不丰富的词汇库给他形容“她很高,很瘦,像一棵枯树,也像站在枯树上的嶙峋的乌鸦。”

她说话虽简洁,却十分精辟,每一个比喻都落到了实处上,使江逝记忆中的人很快和她的描述重合。

但随即,云欺敏锐地看到江逝的脸微微地紧绷住了,似乎是有什么顾忌,或者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突然地沉默了。

云欺觉得江逝真是个不会伪装的人,肯定做不了卧底。虽然表情一成不变,但他身上的气息,总是在出现不同的情绪和情感时出现细微的差别—自然,除了云欺这个自带扫描仪的家伙,也很少有人能看得出江逝死人脸上的变化。

“你说吧。”

云欺已经猜到了,却还是想听他亲口说出来,其实挺讽刺,分明坏消息已经在自己脑海里过了许多遍了,连准备都做好了,却还是要亲耳从别人那里听到才肯死心。

江逝不是婆婆妈妈的人,云欺允许了,他便不再迟疑,告诉她“她死了。”

云欺很短地停顿了一下,快的几乎察觉不到,紧接着就问“怎么死的?”

江逝诚恳地说“我不知道。”

云欺歪了歪头,几乎是追问了“你怎么会不知道?”

“不是我救的她,我也没有见过她。但是档案里她的那一份黑了。”

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腕上那个小巧的、类似于手表的设备,仿佛是为了让云欺相信,他给她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虽然只是在她眼前晃了一下,也足以让云欺看清楚上面的人了。

的确是她。

至今不知道名字的她。

“哦。”云欺轻声地应了一声,看不出是不是难过。其实,就算她心情不好,旁人也很难看出来。

漫长的沉默后,云欺突然问周斩“她叫什么名字?”

“尘静眠。”

他皆携酒寻芳去,我独关门好静眠。

那就好好睡一觉吧,晚安,伟大的创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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