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慎不知道,自己的一生都将为强行留住肖憧这个决定而忏悔。事实上,在最后的时刻降临之前,她一直都自以为是的过了头,以至于忘记了,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束缚另一个人的自由意志。
哪怕是神灵,哪怕是妖邪。
而此时此刻的迎慎,对肖憧的评价不以为意。她只是耸耸肩,继续说道“而赵台同样不肯放过迎安雅,董抒的欺负于是愈演愈烈。最后闹到迎安雅家里去。迎安雅母亲患有哮喘病的事你是知道的,她听到董抒杜撰出的自己女儿明知故犯,当第三者的事情产生了巨大的情绪波动,犯了病,等迎安雅回家时发现她已经死了。”
“不知道迎安雅在想什么,在基地里呆着,虽然日子也会越来越难,至少没有生命危险,她母亲就算是死了也能安心。可她非要改名换姓,到地上去以身犯险,结果被变异种杀死,这下倒好,到九泉之下与她母亲团聚了,也不知道算不算一种另类的幸运。”
最后,她给出一个总结性的冷漠评价“挺没用的。”
肖憧听着这没有丝毫感情的字字句句,突然想到迎安雅,想到他很久以前见她的时候,她梳着可爱的羊角辫,瞪着两枚弯弯的杏核似的大眼睛,笑嘻嘻地管他叫姑父时的模样,心里酸楚“不是每个人都能在情绪上头时理智分析,就算是你也不行。你现在能在我面前高谈阔论,只是因为不幸没有发生在你身上而已。”
迎慎不知可否“或许吧。”
肖憧看着迎慎波澜不惊的脸,简直记不起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了这副模样,而他一无所知。也可能这才是她本来的样子,都说人在谈恋爱的时候,激素上头会变得很蠢,肖憧一开始信誓旦旦,觉得自己不可能因为一个人就丧失了分辨能力,变成被人家耍的团团转的傻子。
直到遇见迎慎,并且在她身上屡次碰壁,就算是鲜血淋漓了也不敢离开,生怕她孤身一人走在路上,猛一转头看不到他了会害怕。可是他的这份心意,她真的明白吗?
她就算感受到了,她又有好好珍惜吗?
没有。
她没有感受过爱,他就不遗余力想让她感受到,想让她明白,这个世界上有善意存在。她曾经经受的那些,都不是理所当然的痛苦,也没有人有资格、有权利对别人施加痛苦,改变别人的人生。
可是他的付出完全是笑话,他太自以为是了,他以为他的三言两语、他的身体力行能够改变一个人,能够让迎慎走出童年的阴影,可是现在看来,她一直都被困在孩堤时代的暴雨里,从来没有走出来过,也从来没有相信过,会有太阳的出现。
肖憧咬紧了牙关,不知是想要对谁发泄,最终却徒劳的找不到对象。他靠坐在床头,像一朵枯萎的桔梗“也许是我武断了。你这样的人,我确实想不到,会为谁的死而失态。”
“你没有共情的能力,我当初为什么喜欢上你这样的一个怪物。”比变异种更加可怕的,洞若观火的怪物。
迎慎闻言,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眉梢轻轻地蹙起,嘴角向下扯了扯。这对她而言,已经是相当明显的生气的表现了。
尤其是对于了解她更甚于了解自己的肖憧而言,更是纤毫毕现,一点遗漏都没有。肖憧却根本不感到害怕。他知道迎慎不会拿他怎么样,也更不可能放他走。
肖憧有一个疯狂而清晰的认知,那就是就算他变成了一具尸体,迎慎也不会放过他。
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什么比他现在这种状态更可怕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爱的人保护不了,曾经最爱的人变成了剥夺他自由和灵魂的刽子手。
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迎慎本想听肖憧为他刚才几次三番对她恶语相向的行为道歉,却发现对方无动于衷。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已经有很久没有听到过肖憧的道歉了。
之前两个人刚在一起的时候,迎慎还没有掌握公司,她只是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女,在正牌的少爷和小姐的欺凌下,奴颜婢膝的生活了数年,全身都是病,没有一块好肉,伴随着种种不致命、但是足以把人逼疯的精神疾病,就像一个处处漏风的房子,摇摇欲坠,都不用风吹雨打,自己都有可能随时塌陷。
她情绪不稳定时,经常对肖憧大喊大叫,刚还对他拳打脚踢,像一个不受控制的疯子,下一秒就可能放声大哭,歇斯底里,好像要把内脏都用刀给搅碎了,再拼尽全力,把血肉模糊的碎片一股脑掏出来,揉进面粉里,再全部都糊到那些欺负她数年的人脸上,将他们活生生地闷死,才能减缓那种撕心裂肺的痛楚。
肖憧那时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对不起。”其实他没有做错什么。甚至那个时候绝望的迎慎想,他爱上自己,想要把自己解救出来就是最大的错误。
毕竟,他本来完全可以不管她的,让她自生自灭,反正这个世界上除了他,也没有人期待她能活下去。
但是他告诉她,她既然没有错,就不应该承担痛苦。既然没有错,就应该好好地活着。
她听了他的话,她尝试着活下去,可是还是悲伤的时候多,快乐的时候少。只要他还陪在她身边,生活就总还是有些希望的。
她离不开他,她有时候甚至想要把自己变成他的一部分,或者他变成自己的一部分,这样他们两个就永远不用分开了。
可能失去他,这个概念给迎慎带来的恐惧,甚至胜过了她对他的爱。
到后来,她的不安增长的越来越快,就像是攀着墙壁的藤蔓,她没有办法再忍受那种几乎要把她的灵魂劈成两半的焦虑和痛苦,她罔顾他的意愿,她把他锁在身边,时时刻刻都能从摄像头里看到他的动向。
可他不喜欢。
他恨她。
不过没关系,她爱他,她可以原谅他。
望着肖憧平静到冷淡的侧脸,迎慎还是把所有不高兴都压下去—他好久都没有和她说过话了,她不想因为这一点小插曲,就破坏两个人难得单独相处的时间。
见肖憧显然没有开口的意思,迎慎想找个方法,让他陪她说说话。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话题还能引起他的兴趣了,于是说道“你知道吗?迎安雅被董抒欺负的非常严重的时候,肖琼江还求到我的头上来,他想让我帮帮他表妹。”
肖憧闻言,猛然抬起头来看着她,眼里泛起波澜“你是怎么说的?”
“我当然没同意。”迎慎看向他。
“他是你的儿子,从来没向你套要过什么。”肖憧抑制着自己的情绪,顿了顿才说“帮安雅,对你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吧?”
“是,但我完全没有理由那样做。而且肖琼江给不了任何我想要的东西,他没有任何价值和利益。至于‘没有向我讨要过什么’,迎慎浅淡地笑了一下,轻微地别过头去,偏深的眼睛看着肖憧“他饮酒作乐的那些钱不是我给的吗?要是我不给他卡,就算他在顶层,也是连公司的门槛都够不上的废物,哪里有他前二十年的顺风顺水。我一直盼望着他能回头是岸,但是现在看来,是绝对不可能了。他不仅是个废物,还是个软弱无能的废物。所以我不会再给他钱,不会再给他挥霍的资本”
谁规定了父母就必须对子女好呢?而且肖琼江早就成年了,应该独当一面了。以迎慎的性格,一直到今年才停掉给肖琼江的全部花销,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肖憧在某个瞬间,竟也能理解她。但同时也更加悲凉和诧异。
也不知道是什么,让她这样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咬着牙,捏着鼻子养着一个只会乱花钱的公子哥这么多年。
肖憧苦笑了一下,不知是在为了什么而发笑。眼神有些涣散“这样啊,也挺好的,到社会上学学为人处事的道理,把他那花钱大手大脚的毛病改一改,省得被养成在象牙塔里什么都不知道的小王子。”
肖憧说完这句话,察觉到迎慎正定定地看着他,语气和平常没有什么区别,肖憧却听出了郑重其事的味道“他,我不会再管。但是有件事情,你必须得知道,你必须得管。”
肖憧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