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不管是拒绝还是同意,都改变不了迎慎的想法,就像当初迎慎执意要囚禁他,无论他对她如何破口大骂、口不择言,甚至拿迎慎心里最深的伤痛去刺激她、逼她,她都没有改变过自己的主意。
感情最深的时候,他尚且没有办法和迎慎那骄傲到无可比拟的自尊心和膨胀到无与伦比的骄傲相媲美,更遑论现在。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要说话,他站起身,身上的铁链随着他的动作哗哗作响,他垂下眼睛,有些悲哀地望着迎慎的脸。那张脸上的神情他曾经看过许多,流泪的,愤怒的,恐惧的,喜悦的,温柔的,而不知从何时开始,只剩下平静。就像无银的虚空,能够泯灭一些七情六欲和喜怒哀惧。
有那么一瞬间,向来逆来顺受,就连重话都舍不得说,担心她会因此在夜里辗转反侧,难以入睡的肖憧,有一种想要掐死对方,求得解脱的冲动。
掐死她之后,他也跟着一起死。他曾经答应过,一定不让她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或者留。
“殷殷,这不是我理想中的爱情,这也不是真正的爱情。”肖憧终于收回自己飘零的思绪,望着她深邃的眼睛说。
迎慎的太阳穴又开始抽疼,她非常不喜欢这个话题,因此谈到的时候,被压制在身体里的尖刺全部都竖了起来,就为了保护自己最脆弱的地方急于向旁人示威“理想不都是人定的吗?你的世界里只有我,你的理想不也只能是我吗?”
肖憧长叹了一口气,声音轻得几不可闻“你这样,会众叛亲离的。”
“我不在乎。”仿佛听见了警报解除的声音,迎慎竟然微微笑起来,明眸皓齿,本该是赏心悦目的画面,她说出来的话却叫人不寒而栗“肖琼江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你会喜欢第二个孩子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肖憧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就像一面被扯下旗杆的旗帜,整个人都在发抖。
“意思就是。”迎慎凑过去,温柔地蹭了蹭他的额头,印了一个吻在他唇角,眼中带着笑意,还有一点不明显的,暴风雨前阴云积聚般的疯狂“我们很快就会有一个新的孩子了。”
肖憧的语言系统彻底崩溃,他身体里注射的镇定药物已经代谢的差不多了,以至于在听到这个不亚于晴天霹雳的消息时,他的耳朵里开始出现巨大的嗡鸣声。仿佛摩托车呼啸着碾过耳膜,脑袋疼得快要炸开。他一把抓住迎慎的胳膊,手指掐进她的皮肤里,疯狂地诘问“你做了什么?你都做了什么?”
“你别怕。”迎慎却微微地笑了,仿佛失去了痛觉。她用堪称轻柔的力道便拨开了肖憧的手,并且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腹部,眼睛里依然空洞,就像一具披着人皮的骷髅“你听到了吗,他在叫你呢。”
“要是当初,我没有向被关在狗笼子里的私生女伸出手,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肖憧呆呆地看着她,突然笑了,越笑越大声,像一个崩溃的疯子,眼泪一串一串向下淌。那甚至浑浊的不像是泪了,像是在身体里瘀堵太久的绝望和悲哀。
“你不要这样。”迎慎拉了拉他的手,面色平静,仿佛完全没有收到影响,只是客观地阐述一个冰冷的事实“这也是在伤害你自己。”
肖憧看着她,声音很低“你知道我爱你。”
“是,我知道。”
迎慎很久没有用过这样低声下气的语气和人说过话了,有那么一瞬间,肖憧产生了一种她眼睛里也有爱意的错觉。甚至,他从她身上感受到了一种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转瞬即逝的难过。
“我—”
她的话还没有开始说,就被肖憧情绪激动地打断了“你不就是仗着我爱你吗?”
他不再哭了,只是眼睛有点空,就像是暴雨倾盆时的天空。明明把所有日积月累的、沉重的东西都全部滂沱地发泄出去了,却仍然觉得黯淡。
仿佛一面被涂鸦画的乱七八糟的墙壁,即便覆上一层白皙的油漆,也仍然改变不了它的内里已经破败不堪的事实。
“你为什么要骗我呢?”肖憧迷茫地问。他明明站的是居高临下的位置,却好像匍匐在迎慎脚下,三跪九叩的一位绝望的普通人,祈求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一点怜悯。
而迎慎,不为所动。她镇定地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支镇定剂,站起身,环住肖憧的脖子,乍一看就像一个亲密的拥抱。旋即,手极其稳地从肖憧的脖子扎进去。后者没有反抗,不知是没有力气,还是已经麻木了。他缓缓闭上眼,脱力地倒在地上。
迎慎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旋即也缓慢地侧躺到地上,找到一个合适的角度,缩进肖憧的怀里用力地抱住他,头发抵着他尖削的下巴,就像一个害怕打雷和闪电的孩子,以一个极其没有安全感的姿势缩在他怀里。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些来自外界的压力。
动作这样急不可耐,可她的脸上却仍是面无表情的,仿佛做出这个亲密举动的人不是她,刚才利落的把镇定剂打进他脖子里的人也与她无关。
她贪恋他的温度,尽管因为长期没有活动的缘故,他的体温远比她的要低。但只要接触到他的皮肤,感受到他坚硬的骨骼和她的贴在一起,她的内心就能平静下来。
她已经好几天没有睡过好觉了,自从他生病之后,她就只能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摸摸这样亲近他,不然接触到的只有冷漠的目光,和淡淡的讥讽,崩溃的病人从来不会伤害她,可她也不希望每一次到来都是刺激他变得更加痛苦的导火索。
这次来,她又把事情搞砸了。虽然其中有她自己的考量,但她之所以把这个消息告诉他,大部分原因也是想让他高兴的。
无奈事与愿违,她不知道问题出现在哪里,怀揣着困惑和迷茫,安静的看着他消瘦的脸。
“怎么样你才能开心呢?”
“让我死掉吗?可是我死了,就看不到你了。”
我舍不得啊。
肖憧不知道的事也有很多,比如说迎慎在外人面前雷厉风行、别人就连和她握个手都要提心吊胆。可在他对她宣泄自己的痛苦的时候,她偏偏一声不吭,连一句争辩都很少有,只是固执地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在她的注视下,不管他的病情有多严重,有多难以控制,都会在瞬间全面崩溃,到最后变成两个麻木的人的相对无言。
他的心里有一道巨大的创口,不会愈合,反反复复的结痂,反反复复被重伤他的罪魁祸首再一次揭开。可是能缓解痛苦的,也只有她一个人。除了她之外,谁都不行。
肖憧得了重病,病因和药引都是迎慎,病入膏肓时,他宁愿自己从来没有爱过她。可下一次醒来,总是能看到她在自己身边睡熟过的痕迹,以及那个人无意间脱落的黑色长发。
迎慎体质因为从小到大都没怎么爱惜过的缘故,身体一直都存在大大小小的毛病,就像细细的雨丝,渗透到她的骨头里,使她很难好好活着。
她隔三差五就低血糖,掉头发,严重的失眠,还经常全身上下各个部位换着地方的疼。
肖憧知道,这一切,他都知道。所以即便耳鸣声吵得他彻夜不眠,第二天带着想要摧毁一切东西的冲动时,他也没有想过要真的伤害她。因为她受的苦太多了。
迎慎亦然。
只是她学不会爱,只能摸索。
就比如彼时,她以一种放空的状态望着肖憧,缓慢地想。
他又瘦了。
骨头硬得硌人,而且他现在没有意识,全部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还不如一直站着好过。可是迎慎没有变换动作,一下都没有,只是安安静静地闻着他身上清淡的几乎闻不到的味道。就像许多年前,青涩的少年带着满身的柑橘洗发水味,青涩而小心翼翼地抱住她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