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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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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一切使人心驰神往的美好幻想,都在接触到云欺的眼睛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她有一双辩认度很高的眼睛,柔和的圆,像两枚弯月,栖身于鸦黑的眉下。睫毛浓长,覆盖了大部分瞳孔,却和温柔漂亮不搭边,像取了一瓢深海里最幽深的水,注入了未成形的瞳孔里,随着年纪的增加,非但没有变成澄澈,反而愈加深邃,仿佛藏污纳垢的海洋、挤满了整个世界的晦涩斑驳。

它一直都是这样,没有变化,呈现一片深沉的郁色。被他拦住时,也是平和的。

“你和一个人长得很像,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做连酝的人?她可能是你的长辈,可能和你住在一起—”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就被云欺打断了—这其实是相当不同寻常的事,因为云欺很少截断别人的话,其一是不礼貌,其二是麻烦。要很认真地听对方的观点或想法,才能正确地接茬。这对云欺来说,是非常困难的,但此时此刻,她看着连自行,波澜不惊的样子,认真地说道“你认识我的母亲,对吧?”

“对。”

云欺摩挲了一下手指,看样子,她竟和连自行这个皮笑肉不笑的老油条一样镇定“您有什么证据吗?或者说东西,能够证明您与我母亲的关系。”

他做惯了万众瞩目的高台,对别人的各种情绪了如指掌,不高高在上地看着他们假意迎合、阿谀奉承,背地里却对他恐惧厌恶、避如蛇蝎,就像在看一部极具反差感的电影。

这是他第一次走下冰冷的石阶,以平视态度、长辈的身份与一个孩子说话,对方却毫不领情,第一反应竟不是与他相认,而是质疑他的话是真是假。

而且一般而言,“母亲”出现在书面表达中,很少有人会在日常生活里,用这么个带有几分郑重意味的名词来称呼这个世界上,和自己血脉相连的、可以称得上最亲近的人。

因为太疏远,显得无比客气,好像第一天见到一个人,管人家叫先生、女士一样,让人不得不心里一个咯噔。

连自行是多年的人精了,立刻就明白,她们母女的关系应该不怎么好。

但在他的印象里,小酝是个很好的姑娘,肯定是云欺和她发生了矛盾。

他有意想要调节,云欺却没有对他放下分毫戒备—都这个时候了,她也不能相信,他对她是完全没有恶意的。

即便是他,也隐隐地感受到,她们在地下城,过得比他预计的还要不好。

但是这已经不重要了,他过来,就是为了改善她们的生活的。

连自行虽然虚与委蛇多年,竟还保留着一丝孩子的天真,傻傻地以为,只要自己能够让两个人拥有充裕的物质生活,他们就会重新幸福起来。

这根本是无稽之谈。

钱可以解决大部分的问题,但它买不了爱,也买不了时间。

他错过的那么多年,连酝风霜雨雪的那么多年,都是她自己一个人过来的。他姗姗来迟,她的人生里不再有他的位置,他却自觉优越,大言不惭要将时间倒回原点,竟想成为主演之一,用这种根本没有办法实施的谎言来掩盖自己缺席的事实。

云欺虽然对连酝没什么感情,也不想让她死后也不得安息,被人从安静的地底翻出来,成为彰显自己兄友弟恭的工具。

她抿了抿苍白干裂的嘴唇,自己没有感觉到,由于过分干燥,它已经开裂了,一道油彩似的红破开她的唇珠,像某种奇异的花钿,在她黑白分明、清稚却冷淡的脸颊上却格外妖艳,像一朵颓唐、却灿烂的花开到了穷途末路时。

连自行看着她的脸,就想到自己生死未卜的妹妹。继而心头忽然重重一条。对峙这么久了,云欺也没有一次提到过她妈妈的近况究竟如何。连自行意识到,肯定不好。

但是他还在安慰自己。

没准只是生病了也不一定,没准病的比较严重,可是没关系,等和他回家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在找一个精神依托。“只要”“就能”,多绝对的话呀,然而,过分肯定的话往往都是错的,现实也总是往人们不愿意的方向发展,不管当事人怀着怎样一种令人心碎的期待,最终看到不堪的结果时,也只能自认倒霉,绝望地妥协。

“我没有凭证,但你妈妈身上一定带着能证明我们关系的东西。他顿了顿,似乎是找回了在云欺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目光下,遗失的勇气。想到妹妹,他仿佛被一根无形的柱子支撑住了,原本岌岌可危的精神世界,重新牢牢地在地上扎了根,说话的声音都大起来,不自觉带上了命令的语言习惯。

他希望拥有一个体贴、坚韧的侄女。他怀揣着一种对正常孩子都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期待,盼望云欺能够在成熟的同时不失孩子的天真,可以对他付出毫无保留的信任,却要看出所有那些、对她另有图谋的人险恶的目的。

无理取闹,莫名其妙。

他打搅了她平静的生活,却认为自己的打扰对她是一种帮助把、救助。

连自行一直都担心,自己家的血脉断了,他的基因受到末日后辐射地影响出现了问题,不可能留下孩子了。这对他来说,无疑是一种尊严的泯灭。

没有任何一个男人能接受这个现实。

他也曾醉玉颓山地度过一段荒废的时间,他什么都不想干,找不到人生的意义,直到他接触到权利。

权利,仿佛是一个诱人的毒苹果,谁都知道咬下一口,是生是死犹未可知,可偏偏就是要去触碰这个霉头,就是不撞南墙心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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