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就算头破血流了,也总有人觉得是老天爷刻意给他们设置的难关,只要熬过去,就是山清水秀、就是风光无限。于是,撞死在南墙下的都不是少数,因为人们总是在不断地试错,没有人把握的好这个度,意外和希望哪一个先降临,是个永恒的玄学问题。
权利可以改变一个人,可以淹没一个人,可以将他捧至无上的神坛,也可以随随便便就把自己的恩赐给收回来。
连自行自己如此,便以己度人,以为每一个人都会跟他一样想,即便现在没有尝到权力的甜头,也早晚会发现它的诱人之处。
再美的人也有人觉得丑,再难以入口的东西,也有人可以吃得津津有味,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众口难调。
连自行想要雷厉风行、能撑起他事业的继承人,却忘了云欺并不需要她。她一开始就是一个人,像个漂流瓶,随波逐流地活在这个单调的世界,浪花拥簇、涛声漫漫,都只是转瞬即逝的浮华。
她不属于谁,只要她不愿意,更不可能被谁牵绊。
"我知道。”云欺没想对他撒谎"我在她收着的一张照片里看到过你。”
“但—”就在转折的节点,她忽地闭上嘴,漆黑的眼睛终于不再聚焦于他的脸。连自行却感到一股无可名状的强烈的惊恐,好像丢失了重要的东西,而且那东西正在无可挽回地离开他,就像小时候养的那只小狗。末日的地震来临时被压在水泥废墟下,用漆黑的眼睛看着他,因为剧痛影响了发声,叫都叫不出来。
他根本就救不了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一步一步走向死亡那可怕的过程。
死本身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生命力逐渐消退的过程。尤其是在势不可挡的力量面前,生命力就像毒辣的阳光下,树叶里的水分那样急速流失,没有人能够阻挡太阳,即便拢住叶片,也只是杯水车薪的螳臂当车。
而云欺像是一片枯叶,水分早就已经蒸发殆尽了,也不存在什么光合作用—她的身上已经不存在青葱的绿色部分了,所以连自行许诺的小雨甘露,也显得爱莫能助。
那些东西根本就帮不了她。
云欺掐在食指上的大拇指中重重地往侧面一划,细微、不可闻的摩擦声,仿佛布料被撕裂。她心里和口中同时吐出一句话."我没想和你去。”我没想和你走。
连自行没想到云欺表明态度会这样毫不犹豫。仿佛她一早就想好了拒绝的话,刚才和他说话只是礼貌性的例行回答。
他感到了被羞辱。平常鲜少有人给他这样的感觉,面对云欺,他还偏偏不能发作,因为知道她是妹妹的血脉。
他难堪的表情像极了被人狠狠甩了一巴掌,碍于各种原因还得强颜欢笑。云欺肯定自己是眼花了,大人物和他们这些普通人不是同一个种族,不共享喜怒哀乐,他们都是计较的吝啬鬼,一点怜惜都价值连城,云欺自认是个穷困潦倒的孤家寡人,消费不起、受之有愧,更不敢握着那模糊不清的身份,不明不白地跟他走。
要是再想的大逆不道一点,她是不是连酝的亲生孩子还不一定呢。看连自行的态度,连酝和她的家人在一起的时候精神状态显然是正常的,偏偏对云欺管理不好自己的情绪。
蒋倾告诉过她,以前的爸妈就经常用“你是垃圾桶里捡来的”警告小孩子要好好听话,不然就把他们扔掉。
云欺觉得,自己真的有可能是那个倒霉的、尽管没有被告知身世的真相,但是来历绝对不光彩的孩子。
"你在这里只有你妈妈一个亲人吧?你们过的也很难,你年纪太小了,还是带我去见你妈妈吧。”连自行对云欺没的商量的漠然态度不满又恼怒。
在地下城,肯定耳濡目染,会学到一点不好的东西,但是好歹这里生活的都是些正经的“人”,云欺也不至于一点礼貌都没有吧?
连自行不够了解地下城,他以为这里就像旧世界的城中村那样,顶多是鱼龙混杂,人际关系复杂了点,至少他认为,在这里“人”还能是“人”。
这就是高高在上的上等人对下等人最深的误解了。
下等人,可以是牛马,可以是草芥,可以是石头,可以是任何被人踩在脚下、肆意凌辱践踏的东西,唯独不可能是人本身。
而他刚说的那句话,言外之意就是,云欺这个未成年的“小孩子”做不了主,只有她的妈妈做的决定才是有价值的,才能让连自行稍微放下身段,纳入考虑范围内。而云欺的不愿意,在他高高在上的骄傲下情何以堪,根本就是一文不值的无理取闹,连被参考的价值都没有。
云欺一瞬间,除了酸楚,还升起无来由的愤怒。
她之前没见过连自行,可是他没有尽到一个兄长的责任。换做任何一个哥哥,只要知道妹妹没死,肯定会在到达一个地方的时候竭尽全力的搜索。
尤其这个地方,还是方圆一千公里唯一的基地,不在这里找,又能去哪个犄角旮旯里把人翻出来?
都说豪门世家出来的人薄情,云欺以前是不相信的,她以为地下城的人都沦落到这个程度了,他们之间的感情,也应该是人类维持社会体系最单薄的媒介,上层的人只会更加有情有义,要不然他们凭什么能混的风生水起,能好好地生活?
连酝死时他又在哪里?她怀着一种报复的心理—谁也说不清是对谁的,也许是连酝,也许是连自行,也许是那些为非作歹的恶人,也许是那些无忧无虑的上层人,也许…是这个不公正的世界。怀着同归于尽的毅然绝然,将插在自己心口的剑拔出来,摇摇晃晃地走上前,流着泪,咽着血,捅进了他的身体里。
连自行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他眼睁睁地看着,云欺一成不变的表情,被脸颊上不自然的抽搐牵动的狰狞起来。仿佛内心的魔鬼被唤醒了,正蠢蠢欲动突破这张少女的人皮,将自己压抑了太久的黑暗曝晒在阳光下,恶意的与上空那威严凛然的诸神对峙—只有风魔九伯的死刑犯会有这样的神情。
连自行的心莫名地抖了一下,仿佛被一锤敲中了。他本能地扯了扯嘴角,想顾作轻松地问她怎么了,她却像卡准了连自行会什么时候会说话一样,抢在他前面开口“连酝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