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眼帘,做思考状沉吟了一会儿,其实该告诉什么,不告诉什么,她心中早就有考量。于是直言不讳“如果不是你说了,我是不知道她的名子的。我也不知道这个姓氏、这个名字对她来说到底有怎样的意义。她过得不好,干的事作践自己的工作,我经常十天半个月见不到她。她总喝得醉熏熏的,谁都不认识,但只要抓住一个人,就说要和他上床。”
“她不挑人、不爱人,更不爱自己。我不知道她是不是爱过谁,但我知道那个人绝不是我,也不是那些客人。”云欺平平缓缓地说,像寂寂的光扫过青绿的树叶。
分明是春风和煦般的语气,连自行却像被拎起头发,扣进了冬季刺骨的冰水里。
水仙百合早已枯萎,他看到的不过是幻影一簇,却误以为自己等到了久别重逢。
人们似乎总是害怕在当下承诺或者履行什么事,他们常常“等等”“等等”,好像在每一次无可奈何的分离之后,都会在一个美好的日子迎来那阔别已久的人、喝上一盅余韵悠长酒,到时候,那些孤苦伶仃的岁月都成了饭后谈资的三言两语。
就好像这是什么约定俗成的规矩,但是老天爷从来没有遵循谁的规矩行事的义务。此时此刻他在恍然大悟,世界上的不幸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今天是我,明天是你,后天指不定就是谁。可是没有人说,尤其是这样的时代,人们太需要希望了。
希望已经足够弥足珍贵,将它碰到天空中本就并非易事,大家恨不得像烧香拜佛、向上帝祈祷一样虔诚地许愿于希望。有谁还会质疑“这颗星星是真是假呢?”可是花落后就一定会花开吗?
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就是还没有撑到春天,花就在刺骨寒风中冻死了?
谁能说的准呢?
人人都许愿“金榜题名”“阖家团圆”“久别重逢”却没有人告诉他,也可能是“郁郁不得志”“家破人亡”“天人两隔”。
原来所有的翘首以盼、惴惴不安、遣词造句都只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因为他想要诉说的那个人,早就不在人世了。
眼见着连自行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云欺适时地停住了。
只有顿在恰到好处的地方,才能引发人无数的联想,自动补充缺失的剧情,连酝在连自行心里的形象才会更加鲜明清晰。
云欺知道她说的话连自行并不会全信,倒不是觉得她有什么手撒谎骗人的必要,只是他这种人,生性就比别人更加敏感多疑,尤其是涉及到他这么多年执念的一件事,没有办法不仔细侦查。所以她也没有全说。
有些东西,不能全都由别人的嘴里听见。自己查到的,才更加触目惊心。因为那些字字渗血的事实,就是他错过的、她滞涩而痛苦的十几年人生。
他问“她是怎么死的?”
云欺答“我不知道。”
连自行却仿佛以为云欺是在安慰自己,的确如云欺所想的那般,回忆超越了理性,在他的脑海中飞速地描绘出两幅截然不同的话。风华正茂、明媚肆意的少女,以及容颜不改、却死气沉沉的女人,天差地别的两个形象,却在他的内心世界诡异地重合起来,变得诡秘的完整。连自行的眼神有些空洞,尽管并不明显。云欺也知道这种感伤不会持续太久,因为那么多年没有她,他也照样活着,只不过现在那一点念想完全断掉了,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微许的消沉在所难免,不然才是怪物呢。
他像是被某个梦给魇住了,魔怔似的问云欺“要是她知道我会来,还不会选择去死?”
云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声细语地问“你知道吗?我相信如果她知道你会来,只会让自己死的更快。”
她的声音,并不比工厂嗡嗡的尖叫声要高,必须要很仔细地听,才能听见。就像海鸟在巨大的涛声下发出的悲鸣。甚至,就连造成悲剧的大海本身,都听不到脆弱的生命无望的求援,又什么能指望其他人听见。
连自行猛然抬起头“为什么?”
云欺象征性地笑了一下,尽管只要没眼瞎的人都知道她这笑并不怎么真心“要是你沦落到她的处境,你也会有和她一样的想法的。”
刚才,云欺不知道当年倒底发生了什么,才导致兄妹二人音迅全无、分明在咫尺之距的地方,却直到一方离世都没有见到一面。但从连自行的反应来看,他们之间应该是有真情实意过的,云欺相信自己的感觉,那是她运用的最得心应手的武器。
电光火石间,她想出用连酝的死来报复这样一个近乎恶毒的主意。
但其实,她连自己要报复谁都不清楚,她的心像一条被堵住的河道,积攒了波涛汹涌的污水,却被宋虔和艾罗莎煞费苦心的培养的道德观念束缚,任住它们如何哀嚎哭叫,都被不近人情的心防挡了回去。
她的心上裂开了一道孱弱的罅隙,有着细细的浊流蜿蜒而下,不过是细丝般的一线,却腐食了她在日积月累中建立起的秩序之国。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名不虚传。
连自行呆立了很久,终于找回了失散的灵魂。他这次的态度比刚才的任何一次都要坚决“我要带你走。”
他之所以坚定了这个决心,有两个考量,其一是确认了云欺就是妹妹的孩子,所以他就算不择手段,也要让她跟着她走。在下面的集团无论提拔谁上来都不会惹人非议,免不了一阵腥风血雨。而云欺的身份货真价实,能规避掉很多麻烦。其二,就是他和连酝多年未见,对方死了,他怅然若失之余也自然是有些愧疚和遗憾的,没能救下她,的确他有着很大的一部分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