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云欺仿佛是觉得平淡的叙述不足以全面地表述这个事实,于是心平气和地对连自行说“她的骨灰我还带着,你要是想看的话,可以跟我回去。”
说罢,她就闭上嘴,拢着好整以暇的期待,像个说了一个笑话着别人反应的小朋友,兀自盯着连自行的脸看。
他的表现没有辜负她的灵机一动,他那双和她们一点都不相像的眼睛快速地散开,失去了焦聚,就像一滴墨混入清澄的水。他神色的瞳孔像那些凛冬的植物,收缩而枯萎“你—”他只说了一个字,就说不下去了。
云欺看着连自行这样一副没出息的样子,不由地疑惑,看他人模狗样的,在上层也只知道花天酒地吗?
半晌,他才勉强地问“她的骨灰,在你这里吗?”
云欺点了点头。
“葬了吗?”
云欺又摇摇头。
“为什么不让她安安静静地走?”连自行的眼睛里爬上了藤蔓般的细丝,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遏制住掐住云欺的脖子,质问她的冲动。
那可是她的母亲啊。
云欺看连自行,就像一个饱尝辛苦、狂风暴雨里走出来的老农,看一个在城里自在闲适地读书,还觉得父母管自己太严因此心怀怨怼的男孩。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者无罪。云欺尽量让自己对他的恶意少一些“太贵了,我们不像你们。我们不信这个,也没有钱和功夫去信。”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只有在生活富足的时候,才会注重怀念的仪式感,才回去祭奠和跪拜。死人在地下城是再常见不过的事情了,每天要死多少人,没有人数的清,但是收尸人的活儿赚钱是最少的,因为没有几个人,会花生人的冤枉钱给死人一个安定的居所。那不是本末倒置吗?哪里会有人自己都活不下去了,还有让家人在那不知是真是假的地下世界活得好的精神需求,这不扯淡吗?
云欺认识的那位收尸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每天为了多一点生意,二十四个区来回跑,小巷子里就跟个山鸡似的来回窜,谁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但是只要谁家有人死了,准能看见他,跟从地里长出来的似的。
平时实在闲得慌,云欺听到过他念经。彼时她不知道佛教是什么东西,就问他,他告诉她他之前信这个。
云欺问现在还信不信。
男人笑得像是一个弥勒佛,拍了拍云欺的天灵盖说早就不信了。云欺问为什么。
男人闻言,一愣。先是揉了揉自己胡子拉碴的下巴,又抓了两把油光锃亮的头,半晌,才从喉咙里咕噜出一句至理名言“佛祖喂不饱我的女儿。”
云欺就是在这样的一个地方,一点一点拔节、育穗,可是还没来得及长出饱满的稻子,就遇上了耸人听闻的天灾人祸,那些生命力,被迫瘀堵在全身各处。时间一久,就流回到土里了。而她身上一点都没有留下。
人祸的主导者之一,就是她的妈妈,连酝女士。
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才会从一个娇俏可人的姑娘,变成云欺眼中冷漠孤癖,比水月镜花还易逝的女人、玩忽职守的母亲。
那得是核爆炸般的灾难吧?云欺想。
但是,她一直都以为,连酝就是一颗不开花的铁树,可能从小到大都是这副臭德行,偶尔也会光怪陆离地想,她妈会不会也有撒娇耍赖的时候,会不会抱着爸妈的手,为了一个新款的口红而煞费苦心。可是这样的幻想太惊悚,和云欺心中的形象偏差不是一星半点的大,很快就被她一阵恶寒地否决了。
所以她真的没有想到,连酝竞也会在别人心里,有着一席之地。
连酝不爱自己,是否也是因为感觉到了她的薄情寡义?对方看穿了她柔软的伪装,知道她逆来顺受、温驯贤良的外表下,究竟是怎样一个货色。连酝生她养她,她欠不欠连酝未必,但连酝对她确实没有亏欠。这样看来,她确实担得起白眼狼这个名号。
云欺想着她死去的母亲,又开始出神。连自行故作镇定、却有巨大的悲痛冲击着他无可击的表情。
“她活着的时候,过得好吗?”
连自行递给了云欺一个明知顾问的问题,就不是想得到一个真实的答案,云欺能感觉到,就算是编一个漏洞百出的谎言他也会像饥肠辘辘到快要饿死的人,不加分辩地塞进嘴中咽下肚去,再仔仔细细地倒进脑海里,欺骗自己,哪怕代价是永不和真实的真相相见。
这样至少能自欺欺人地相信,连酝过得好,在他不知道的世界一隅,平凡而简单地活着。不过是出了一场意外,才会在他赶来接她前往新生活之前就香消玉殒。
然而云欺并没有成全连自行幻想的意思,她的善心像地下城的光那样微弱,就算是给亲近的人,也像葵花籽榨油似的,一点点往外挤,更何况给是在一出悲哀的戏剧终场后、才粉墨登场的丑角。
他是个迟到的访容,云欺是个锱珠必较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