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弧却误解了云欺的意思,以为对方已经放下了包袱,已经开始考虑接受和他的可能。
因此欣喜不已。
她还有几个月就成年了,那些隐晦的感情终于可以站到阳光下,他终于可以把暗示,变成光明正大的告白。
他想到这里,就心头发热。仿佛在怀里揣了一个暖烘烘的鸡蛋,将冰凉的体温都烤得温热。
对方的母亲逝世,一句像尖刺一样反复在喉咙里摩挲,却欲言又止的“我陪你”,再也不必用“你还好吗”这样拙劣的话语来明知故问。
方弧所有的纠结和挣扎都是一厢情愿。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这样。再爱一个人,对他再好,都只是做到一个追求者能做到的全部。但实际上,只要对方不喜欢,就算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也无济于事。
云欺说“我要走了。”
"这时候就回家吗?白天还没有到。”方弧一怔,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钟表,想要说挽留的话,却不知怎么的,察觉到云欺并不会想听。
云欺对他第一眼就没有感觉,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男孩,在平静无波的日子里和她有了交集。
即便后来,两个人相处过一段时间,云欺也从来没想过把入场券交给他。她没有给他任何的回应和暗示,但方弧爱她,他便自我欺骗,将她每一句没有其他意思的曲解成二人两情相悦的证明。
不是方弧不自量力,更不是这个和云欺一样受尽苦楚,在世间辗转的男孩对自己有多大的自信。一开始,只是他需要一个精神寄托,选中了比自己更加倒霉的云欺。有什么不高兴的,就把她的经历拿出来和自己的比较一番,顿时觉得自己那点破事都和“早上袜子穿反了”这样的小事一样不值一提。
他靠着并不光彩的对比,度过了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光。原以为,她对他来说就是不信佛的人摆放在家里镇宅用的塑像,唯一的作用就是心情不好、生活不顺的时候跪一跪,拜一拜,敷衍的还不如拜财神爷精心当作能给内心世界加把油的花瓶,可后来,他逐渐离不开这样的精神寄托了。
他越来越依赖于她,将她当成了自己的另外一种形式。有的时候,他甚至会觉得他们两个是一样的。仿佛是同一棵树里,生长出来的枝叶。什么先来后到,什么更胜一筹,都是不存在的。
他们浑然一体。
至少他觉得,就是这样。
这样扭曲而不单纯的感情,是不是能叫爱,这个年轻的小伙子不知道,但在他的世界里,能够形容他这种崇高的、百折不挠的,盲目的、甚至于欺骗性的伟大的情感的,就只有那没有定义的爱了。
云欺不知道,有个人也曾对她产生过这样奇怪到古怪,古怪到离奇的情感—或许地下城就像一个原始大森林,里面滋生的都是些正常人见都没见过的、稀奇古怪的东西。
她看着方弧失落,又想向他道歉了。
可转念一想,她为他们换来了更好的生活,从逻辑上讲,他们应该感谢她,他们没有任何理由—至少在绝对理性的角度上,对她发火。
可云欺就是心里发堵。
她认为你为自己做了一个出于本心的决定,没有人逼她,没有人推她,没有人影响她。
她就像站在一片洪水中的高地上,脚下是惊涛震天,冰冷的水珠拍到脸上,像下了一场虚弱又倔强的雨。
云欺仿佛感受到浊水没过脚踝,她的发顶湿了,衣衫湿了,皮肤也沾染上潮湿的水汽,水珠又被体温蒸发,只剩下黏腻腻地趴在身体上的衣衫。
反复搓自己的手,却怎么都暖不起来。
手是如此,人也是如此。
云欺最后也没能鼓起勇气去见宋虔一面,离开工厂之前,她倒是犹豫过,要不要和白老头说一声,但又想以老人的真性情,肯定要召集起所有人,用开药物研讨会那样严肃到滑稽的态度和她讨论这个问题,分析利弊,侃侃而谈,最终用一大堆的大道理说服她,结论是她不能走。
所以云欺没有去找那个老人。她也不知道,对于工厂里的很多人来说,那就是最后一面了。她什么也没带走,她和连自行约定,在远离工厂的地方把她接走,避免被人看到了,也不允许她有触景生情的机会,做出什么不理性的事情覆灭了自己前面的那些努力。
可是她低估了这个地方的力量。临走前她还是没忍住,转过头望向工厂。
她只在这里生活了两年,算了算,不过占了她人生的六分之一的时间。之前的那些岁岁年年,她都是浑浑噩噩地过得吗?也不是,她也时不时地感受到人间的温暖,地下城的人,也不都是杀死梅姨的王八蛋那样的人,即便不相熟,有的时候也能体会到一点善意。正是那些微弱的善意,指引着云欺向前走,使她不至误入歧途。
可离开了工厂,她的心就空了。
她就像一个气球,前十几年都是干瘪地过,不曾觉察到自己的匮乏,可来到这里之后,她被填满过,也曾品味到人世间的温度。然而,就如同再美妙的梦境也总会有醒来的那一天,那些曾经充裕着她的全身,使她飘飘悠悠地浮起来,看到人情冷暖,看到堕落繁华的气力,结局还是被放光。
她曾经无限接近天堂。然而,不过神明的一口气,她的乘风而起就不攻自破,他稍稍一弹指,她就万劫不复。
云欺坐上车,旁边的连自行看了她一眼,半合着眼说道“你看上去很不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