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这种问题,沉默才是合适的选择,可云欺就是扼制不住自己“嗯,我有点后悔了。”我也许不该答应你的。
云欺别开目光。
她的眼尾上扬,弧度秀丽,就像一缕炊烟袅袅上升,如果单听描述的话,会误以为是魅惑众生的桃花眼或狐狸眸。然而,当你亲眼看见她的时候,这种误会就像虚假的谣言一样不攻自破。
没有任何一个人在亲眼见过她之后,会觉得她和妩媚或者明丽这样的辞藻沾边。
因为她的唇角和眉梢弧度都是向下的,包括微耸的鼻峰,也都给人一种向下坠的感觉。因此,不管是远远望去,还是走近了细看,她的身上总是带着种不可消泯的阴郁。好像凌晨的蓝玫瑰,又如同幽暗的灯光下,泛着枯黄色的表盘。
连自行看了她一眼,倒是不意外—现在云欺不管做出什么事,他都能接受了。尽管并不能理解她做那些的动机和目的,但是有些人,就是不能用常理来揣度的。
乖僻邪谬的姑娘,居然会对一群正常到平庸的人产生不舍,这是连自行最难以理解的一点。尤其是她对那些人的态度,和她对自己母亲的态度简直判若两人。提起那些与她实际上没什么关联的人时,她的弧度是柔和的,就像曦光尚存。而谈起连酝,她的态度就像秋季太阳烬灭时的墓地,滞涩的像是完全放弃了一切情感的踪迹,放任空虚和冷漠贯穿整个寂寞的黄昏“你怎么会爱他们,你看上去—”
“就不像会爱什么人的样子?"云欺接上连自行说了一半的话。
连自行眉毛一挑,几乎是诧异地看向她,神情罕见的有点尴尬。
云欺也扫了他一眼,她的两条胳膊不自觉地又往干瘦的身体上靠了靠,仿佛乌鸦缩进翅膀,抵御寒冷。她沙哑地说“他也这样说过。”
云欺对自己的不正常早有认知。她不是青春期自命不凡,向往着一些稀奇古怪的职业,比如说守墓人,炼金术师,亦或者连环杀手这种诡秘又中二职业的蛇精病少女,而是十分清晰且全面地认识过自己,并且对这个身高不到一米六体重不足八十斤的姑娘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方方面面地审视大量过后得出的精辟结论。
连自行没有追问—这算是他的职业病。不给人难堪,永远不让事情走到没得商量的那一步。八面玲珑,才能在上层混得更好。但他的手指弹了两下,像某种神经性的条件反射,云欺看见了,但是实在琢磨不出来他想要干什么。
应该是担心不安全,连自行没有带云欺坐云梯,所以绕了另一条路,云欺这才知道,除了人尽皆知的云梯,想要到上层去还有另一个不为人知的方式。
山坡。
就像‘市集’一样敷衍的名字,不知道是谁开辟的,也不知道第一个取名的是谁。
不管取名的是不是同一个人,这极简主义的风格起码是一脉相承的。
山坡不陡,坡度反而相当的平缓,沿着一条路走,开不了多久就到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多年未见,潜意识里就把对方定义成逼死她平静生活的乱臣贼子,云欺对连自行缺乏一位后辈对长辈基本的尊重,对他是自己舅舅这件事,也没什么独特的感想。
这一层亲缘关系在她眼里,就像她的性别一样只不过是个客观存在的概念,她也只是理性上地知道、了解,也不会去质疑这个。但是这个身份,至少在云欺眼里,在日常生活中派不上什么用场。
于是,向来能将所有场面都应付的游刃有余,不管是竞争对手还是公司里的人,都治得服服帖帖的连自行遇到了他几乎是一帆风顺的人生中最大的滑铁卢。
他的问话,十次中有两次能够得到云欺的回应就不错了。对方似乎诚心为了让他对她产生不好的印象,一路上没有过分出格的举动,但是每一个微小的细节中,都透露出她的不在乎和冷漠。
她看向窗外的目光,像一只离开森林的鸟,失了自由,也不再歌唱了。两条胳膊垂下,像病死的藤蔓,搭在皮质座椅上,就像搭在了一线流云上。
自从上车开始,连自行腿上的手机就接二连三地响,云欺倒是并不反感噪音,就是在心里默默地感叹一句,他比她想象的还要忙。
想来也是,作为一个年少有为的企业家,在二十八岁的年纪和那些大权在握、练就了一身钢筋铁皮的老家伙平分秋色,使公司成为众多人眼中前途无量的新起之秀,他必定是囊萤映雪,付出了难以想象的辛劳。
云欺一边想,一边听着他接起来,下达简短的吩咐后对面立刻挂断电话,似乎是训练有素地去执行。
连自行在车上处理工作,后一部分原因也是想给云欺后来插手生意打下一些基础,但他做这些实在是多此一举,跟把媚眼抛给瞎子看是一个性质。
面对不感兴趣的东西,云欺的敏锐度会下降不止一个水平。她就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接触金融这种东西。
这东西高大上的,就算是听到都觉得自惭形秽,仿佛是打算认真学做大饼,长大后继承爹娘摊位的小贫民,听见自己家隔壁那个在桌子上刻“早”字的小兄弟有“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宏图壮志。
她是从下水道里涌出来的,在化学药剂的浸泡中长大的,最好的伙伴是不分昼夜、昏暗又绝望地凝视路面的灯。生活的地方是城中村和贫民窟的超级进化版,最大的爱好是蹲在地上看凹凸不平的平地上那一个个陷下的不规则小洞,看里面填充的薄光,像雨后的水洼。
一个又一个丑陋的脚印将孩堤时代唯一的一点美好杀得片甲不留,昂脏的脚印覆灭了刚刚浮现的月亮的雏形,和着纷杂喧器的人声,将那徐娘半老的半面妆撕个粉碎。
就是这样的她,那时候和最大的交集,就是年纪小的时候,拿着艾罗莎扣扣搜搜给的零花钱,在市集上掰着手指头算买什么东西最划算,应该怎么买,才能尽可能地带走所有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