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过了一个小时,连自行就赶回来了。
“你是有什么东西要告诉我?”连自行在她面前坐下。他似乎没睡好,眼下泛着青,像年深日久生了青苔的井口,淡化了他成熟的假面,流露出人前看不到的疲惫。
这时候的他,和扶芸出奇的相似。尤其是她没有客人的时候,也是这样的表情,坐在一个不引人注目的地方,好像已经承受了钟楼上半年居高临下,又不为人知的孤独。
以至于云欺张了张口,却没能说出什么。
她的一根粗糙的手指,像纹路凹凸的树枝,一下一下划着沙发毛绒的垫子。
“我—我想走。"她几不可闻地说。
云欺其实没感觉自己的声音有多小,因为这个话题,不论是套用什么样的音量,在她耳朵里,都是振聋发聩的轰炸。
就像做梦的人意识不到自己身处一个虚伪的、不堪一击的世界,恐惧的人,也并不能感受到自己内心的阴影正在如爬行动物游过时烙下的水痕,越攒越多。
“你说什么?”连自行没听清她的话,倾身,像一支歪斜的花瓶般注视着她。
“我是说—”电话铃声响了。
云欺颓然地搁下目光。就像疯长的荆棘穿过夜莺的身体,柔软温热的血像恒定亘古的阳光,将她拢进怀里,仿佛一场美仑美奂的扼杀。足以假乱真的幻觉锻造了一张网,挡住了飞向烛火的白蛾。
云欺的躯体缓缓地放松了,她像一滩雪、一半云、一缕残阳,总归是些没有形状的半流动液体,像那只死去的、拥有完美歌喉的鸟一样,将全身依靠在沙发上,像一叶摊开了,在舒展中衰败的蔷薇。
“喂?—是我。”连自行似乎也没料到会有一个电话突如其来。他向云欺投来一个歉意的眼神后,指了指自己的手机,随后拿着它到阳台上通电话去了。
云欺无所事事地自己呆了一会,把桌上属于自己的那杯水饮尽,上楼去了。连自行的房间和她在同一层,她躺在床上的时候却没听见脚步声,更没听到有人在走廊上走动的声音。
连自行没有上来。
后半夜,云欺的通迅器响了一声。云欺顿时睡意全无地捞起手机,连自行先是向她道歉,然后说今天晚上不回来了,最后告诉她,要是还有话想说,可以过几天再找他。
可有些话在脱口而出前被打断了,就像生长中的桃树被打折了,自此就像被截去尾巴的鱼,再无生还的可能了。
云欺将通讯器放到床头柜上,重新盖上被子,躺好,却怎么也睡不着—她已经基本适应了上层的大床,可是偶尔还是会因为过大的范围而感到不安,夜里常常惊醒,一醒,就再也睡不着。
云欺的身体浸在柔软的被子里,像埋在层云里的月亮。周遭都是灰的,像虚无产生之初的混沌。
明天还要前往那古堡殷神圣庄严,高大的仿佛山洞顶端粗粝钟乳石的学院。与魔鬼,和他们豢养的普通人玩阴谋算计。云欺感到身心俱疲。明知前路灰暗,她却别无选择,像是不计其数个世纪前,被架在十字世上,因为反了种种莫须有的罪责要被处死的异端。
被当做价值连城,象征着忠诚和尊崇的祭品,献给黑暗中的怅鬼与它们身后的猛虎。
第二天到学校了,云欺才知道今天是要考试的。这里的老师从不划重点,都是各自领域的大能,却未必能把自己脑子里那些真才实学一个字一个字地挖出来,仔仔细细地腾到光脑或通讯器上,给学生看。
因此,那些家里有家教,也不缺钱的天之骄子骄女们都是自己复习。那是他们从小到大学习的东西,早就变成了大脑的一部分,只要那些褶皱还在,就永远都在流动着。
可云欺不知道怎样系统性地学习,没有人会帮她。她就像世界伊始时走在星云碧月间的人,没有前人,未有来者,于是,只能自己在混乱里理出秩序,自虚妄中掘出现实,填海为陆,化虚为实,伶仃地开拓出一条路,沿着促狭艰涩的窄道,宛若走在四通入达的蚁穴般,希望通过这渺小如微尘的世界一偶通往那世界尽头,圣洁而平静的真理之宫殿。
书本上的知识像种子,不是每科都能不偏不倚、恰好落在照里根发芽。如果云欺的脑海是一片广袤的平原的话,代表着物理与数学的坑洞应该已经被填平了,种子都闷死了,幼年早夭,无疾而终。然而文学与精神的沃土上,却有着绿草丛丛,苍翠葱茏。死亡继而新生,涅槃而后入土,始终生生不息,未曾断绝。
云欺所擅长的,能理解的,也大多是那些孤本难求的世界名著。她的成绩在班里之所以能够得着中游的门槛,可以“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都是靠文学鉴赏那门课拉分,凭借小时候那读过的仨瓜俩枣苦苦支撑。
她的语文,就像上吊的人抓着绳子的手,只要松开,云欺的成绩就含冤枉死了。
考试进行的很顺利,也很平静。没有发生任何值得一提的事情,关于代数与几何的那些题,云欺两眼一抹黑,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但也仅此而已了。
她的监考官,是一位面相不善的女人。
这倒不是指她本人其貌不扬,而是说她身上有种让人不大舒服的东西,就像鞋子里进的小石头,眼睛里被吹进的眼睫毛,不轻不重地膈应着人。
云欺考完,走出去的时候,只见女人笑了一下,眯起眼—她戴着眼镜,度数应该不低,显得两只眼睛大小都失调,像过大的玻璃球嵌在眼眶里。
云欺终于想起来在谁的脸上看见过这样的神情—小团体中的一个女孩。妹妹头,白皮肤,喜欢穿紫罗兰色的长款连衣裙和白筒袜,常常和一个无拘无束的公子哥混在一起,两人都不是良善之辈,很难应付。
这个女人,和那个女孩,不是母女,也是亲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