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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 6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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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欺已经懒得想如果是她判分的话,会给她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她没什么可失去的,她所承受的这些痛苦,都是为了让地下城的那些人免于高层的侵害—她只能这样想。

不然,这些莫名其妙的苦难,为什么接二连三地找上她呢?

这本来就是没有道理的事,故此没一个人能回答。

南方—那个向他们通风报信的女孩正站在长廊尽头,背后是虚拟地日暮西山、黄昏时分。不知是因为伪装拙劣,还是虚假的东西和真实的景物就是有着一层微妙且真切的隔阂,她的头发与睫毛上的光都像劣质颜料抹上去的般,反射不出去,如同隔着一层磨砂质地的玻璃看太阳。

而南方本人,则像文艺复兴时期,色彩秾丽的油画,极致的明黄与昏黑像郁金香将额头抵上黎明前最黑的迢迢长夜,明明是眉清目秀的脸,却像蒙着霭。迥然不同,又莫名契合的两种颜色,仿佛不死不休的仇敌,却在彼此的试探和攻讦中碰撞出了无限的爱恋。这样奇妙的,近乎奇迹的事情,在她身上融合、撞击,不分彼此、浑然一体。

作过恶事的人,恶意会像岁月刻在老照片上的黄,即便再美的容颜,也因此黯然失色,如同蒙了一层沙。云欺盯着南方,从她的身上也找到了同样的感觉。

就在此时,南方忽然很浅地笑了下,像一拂风掀起花边,像一只蜻蜓,点过暴雨将至前的湖面。她开口,以一个明显的,无论是谁在这里,都能看得懂的口型道:艾罗莎。

这个名字,比比皆是,放眼整个国外,不知道有多少重名的。可是她指代的是其中哪一个,云欺却心知肚明。

因为天底下虽然有很多艾罗莎,但再也不会有第二个艾罗莎,能使她牵肠挂肚,痛彻心扉了。

云欺的脑子轰的一声,仿佛海沟里的水以摧枯拉朽之势被水龙卷吸至空中,倒灌进山谷。她的筑起的万丈防线刹那间成了废墟,城墙倒塌—她最重要的人的名字,从一个对她怀有恶意的人口中说出来。只是提及,都像污蔑和羞辱。

爱一个人,其实就是这样子了。

希望对方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参与,就像痴痴傻傻的醉酒者一样,茫茫然度过一生也没什么不好。

而针对她的刺激远不止如此。

宋虔,江逝,胡希慧…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以云欺从未想象过的方式从一个人的无声念出来,这些存放在她脑海中最温暖最隐秘的角落里,如数家珍地藏在心里,只是想到,内心的旷野就处处花开的字字珠玉,此时此刻,却像一段段冰冷的墓志铭,不停地挑唆着她颤抖的神经。

云欺像是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那些痴心妄想,想要尊严的愿望全都灰飞烟灭。是了,上层的人对地下城的人来说,诸如严寒对向日葵,酷暑对梅花,后者的身家性命都握在前者手里。

她不能走。

就算她能逃避,那些人也会找到她的家人。

云欺用力地闭了一下眼,仿佛重重合上的不再是她的眼皮,而是蕴含无艰愤怒与痛苦的一计铁拳,狠狠地捶在了墙上。

云欺垂下目光,假装目不斜视,无动于衷,本打算就这样走开,就当做什么都没看见。她已经决定了,不管以后遇到什么,只要能保证那些人平安,她就照单全收。

这个世道,纵横交错,犬牙交错,善恶昭彰,锁住了她的人生,而她,始终无法得到那把幸福的钥匙。既然这样,她抵达不了的幸福,由他们来触碰,好像也可以。

我们像大洋两岸的夜莺与金秋菊,你飞过海潮涛涛,欣赏万里无疆,而我丰茂于金秋的田野,在夜幕下秉烛待旦,眺望你遥遥飞来的地平线。

我绚烂于太阳的肩颈,生长在金秋平平的田垄,寂寂的青阴。在迢迢的微风中,寥寥的天空下,我成为了永恒。

我听见远方的风捎来你词藻华美、措词严谨的信。你说,凛冬褪去,草木荣发。你说,日光晴好,溪流汩汩,于是,我干旱匮乏的时间开始流动,血管里长出丛丛黄花,骨骼吐露星绿点点。于是,我大雪纷飞的灵魂里,溢出一个春暖花开的时节。

可南方显然不是这么想的。她扯住脸颊两边,向上一拽,像个动起来的皮影,古怪扭曲到可怖的程度,旋即,开始说些污言秽语。

那些话像振翅飞翔的虫,围绕着云欺,将她的皮肤上打开一个又一个洞,千疮百孔,还往肉里钻,啃噬着她的肌肉。云欺深深地喘了一口气,那声音仿佛是从骨头缝里稀释出的哀嚎。仿佛有人,把手伸进她的喉咙,在她的气管里狠抓了一下,伤了声带,以至于连痛苦的呻吟都像生锈的斧头,滞后而带着苦,犹如凝固了的岁月。

云欺咬紧了自己的舌头,险些将指甲掀下来,钝痛像一般不平稳的船,竭尽全力地撞击她的心口。但她还是要忍,她不得不忍。

可云欺高估了自己的承受能力。

即便是没有心的稻草人,也会在风吹日晒中起毛、破碎,变终变成一堆没有用处,一成不变的稻草,被风吹得满天满谷地飞。她的愤怒终是在太久的沉默后爆发,像尘封在冰层中的病毒爆发,掀飞坚硬的土层,冲开寒冰顽固不化的铁骨。

她的痛苦像箭,在强劲气流的推动下奔涌而去。云欺剧烈起伏的胸口,在南方戏谑捉弄的目光中突然诡异地停止了,就像断电后骤然停运的机器。一时间什么都听不见,好像空气已经失去了运载并传播空气的作用,沉默像雨湿树叶,埋没了尚且明媚着的秋天。

云欺猛然转身,毫不打顿,几乎是大步流星地走向南方。南方清隽的脸先是因惊讶而凝结,像一朵冻僵的花,旋即她抬起下巴,以一种好奇并且柔和的视线盯着云欺。

那视线叫人毛骨悚然,好像在看自己的得意之作,仿佛云欺是她一手培养起的野兽,而野兽现在将獠牙对准了她这个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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