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云欺沉下肩膀,就像是经验丰富的渔民老练地抛出渔网。只不过云欺兜住的并不是鱼,而是在时光中沉浮了太久,几乎失散的记忆片段。
按理说太久远的记忆就像葬入地下的人,你知道他在那里,知道曾经,他低低浅浅、高高深深的呼吸,他每一寸皮肤的纹路,千万根骨头生长的角度,她身上发生的阴晴圆缺,离合聚散,记得她的行走坐立,记得她的喜怒哀惧,记得她的音容笑貌,却永远无法触碰到她。
像隔着一道通天彻地的巨大裂痕,只能聊以自慰,无凭无据,一无所有,以至于搜肠刮肚地追忆着,追忆着她被脑海中的印象篡改得面目全非的相貌。
也许他是美的,可在你脑海里,他是臭的。或许他是丑的,可在你脑海里,他是天底下最英俊的男人亦或是最美丽的女人。
而你心里无比清楚;时光洪流中你苦苦挽留住的苍白蜃境,终究不是他。他本来的样子,早就随着他这个人的死而长辞于世。尚且活着的人,对他的所有爱和恨,祭奠和漠然,都只不过是他们的印象促成的结果罢了,是个人的想法,是个人的选择。和那个人自己,已经没有任何干系了。
千回百转的思念,亦或者刻骨铭心的怨恨,铸就的金碧辉煌的幻象,半真半假,真假交织的妄虚,云欺都捕捉到了,像曾经依靠在她怀里大梦一场的冤魂卷土重来,也许就是它建造了回忆的囚笼,也犹未可知。
反正,就是想起来了。
像女修家欧洲人偏大的骨架爬上去的触感,坚实可靠,如同甲板,却又带着女人特有的柔韧,淡淡的体温如同清苦素雅的草药,在两人间煎出暖和的气息。
彼时的她不过一两岁光景。
应当是黄昏,夕阳仿佛泼洒着光明的喷泉,空气缓慢涩滞地舞跳着,仿佛有很多极细小的光点聚合到一起,共同构筑了一个十全十美的王国。
因为年纪小,又是躺着,她的视野范围有限,并且正在缓慢地摇—大抵是被放在一张小小的摇篮里。目之所及,一片映着光晕的米白,像灯罩上悠荡出的灯光的色泽。那该是天花板才对。因为有一个灯泡,正孤零零地倒立着,已经无疾而终,碎成一朵琉璃花的姿态,冻僵了般直直地展开自己。
世界如同浓稠的蜂蜜,浮沉在半空中纷飞起舞,如同微生物的狂欢派对,彷佛应和着某种流传已久的旋律,惘然若失地羽衣蹁跹。云欺仿佛听见了钢琴声,绵长不断的,捧着淡淡的忧伤与惆怅。
不知是谁在弹。
就在这持久的琴声中,云欺突然没有预兆的,堪称任性善变地推翻了自己刚刚的推论。那不是钢琴声。钢琴声,云欺曾经在宋虔珍藏的光碟里听过,悠扬婉转的,如泣如诉,不绝如缕,与现在正演奏着的乐器,有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不同之处。
不似琴,那如何呢?
如箫,如笛,如枫林飒飒,如万鬼齐哭。
就在那首不知名的曲中,云欺闭上眼,仿佛鱼沉入水中,那般自如、平静。
云欺觉得自已这几天,已经把这辈子需要睡的觉全都用完了。也许是过犹不及,她的太阳穴和头都开始痛,像被缠了一张蛛网,并逐渐收缩,紧箍着她的神经。
嘴唇开了裂,柔弱的刺痛感,就像姑娘的长指甲,无力地划过白花花的手臂,好似农民拔.出藕,哀切切的一声哭。
云欺伸手用力抹了一把,低下头就见手背上一条血迹。
"别用手擦,可能会有细菌的。”女管家这时轻手轻脚地进来了。
一眼就看到,云欺用要把嘴唇从脸上抹掉的力道擦嘴,立刻无奈地叫停。
女管家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乍然回头,就是女修家白若素雪的一张脸。这张脸在有准备的情况下看,是皎若云间月的漂亮,高鼻深目,清丽动人,可猝然一看,她承自父亲的白肤色就格外明显,像深海里爬上岸的海妖。
“怎么了?”
“没什么。”云欺说。
她没告诉女管家,就在刚刚,后者突然说话的时候,她自己其实是吓了一跳的。因着女管家黑发雪肤,与天生偏红的嘴唇相映成辉,显出三分惊心动魄的奇诡魅力。很像是非人的某种存在。云欺产生这种错觉后,并无遗憾亦或是愤怒,她感到一种迟来的宽慰,就像是已知的结局,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上演。她离开这人间的日子抵达了,来接她的使者到了。在女管家开口说话时,云欺恍惚了一下,才想起,她是她认识的人,并不是来接她上天堂,或者是下地狱的人。
争得小姑娘的同意后,女管家坐在她的床边,一边搅拌着加了鸡蛋和青菜的热粥,便用温润的声音劝她吃一些。
云欺摇了摇头。
云欺不说话,她也知道自己是没本事让她开口的,也就揭过这个话题了。云欺还是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什么似的,即使她本就从来没拥有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