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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一次赶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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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八月初一这日,陈老六按时上了山。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了个壮实姑娘,手里提着包袱,走山路走得又快又稳,远远便先笑着喊了一声“望舒姐”。两人一前一后进院时,望舒正蹲在门口剖一截新砍回来的竹子,准备加固一下凉亭。她听见动静抬头,先看见陈老六肩上挑着的担子,后看见那姑娘怀里还抱着一卷铺盖。

陈老六把担子放下,抹了把汗,笑道:“上回我看了你这儿缺不少家什,我顺道给你带了些。碗筷、铺盖、菜刀,还有零碎日用,都挑了结实的。”

那姑娘便跟着把包袱往下放,脆生生道:“我叫小梅,住六叔家隔壁。听他说山上住了个厉害姐姐,非要跟来看看。”

她说着抬起头,目光落到望舒脸上,眼睛瞬间一亮,随即脱口而出:“呀,望舒姐姐,你生得真好看。”

望舒手里还拿着竹刀,闻言怔了一下。

她并不习惯被人这样直白地夸奖。以前在赫利俄斯,没有人会在意一张脸生得怎样;后来进了山,也没人有闲心同她说这些。她一时不知该接什么,只好低头把竹刀往旁边放了放,像没听见似的,耳后却无端有些发热。

她指尖在衣领边停了一下,极轻地碰了碰左耳后那枚星星坠子,像把那一点忽然生出来的不自在压住。

小梅却不觉得尴尬,笑吟吟又往屋里看,刚好看见从里头慢慢走出来的陆怀朴。

上个月陈老六来时,陆怀朴还伤重,整日都在屋里躺着,连起身都难,更不必说出来见人。那时陈老六虽送过东西、也只是站在院里说过几句话,没有真正见到他,不知道他的存在。今日却不同,陆怀朴已能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来,这才算头一回正正经经打了照面。

陆怀朴如今能走得稳些了,只是还不能久站,便扶着门框停了一停。他一身旧布衣虽简单,站在那里却与寻常山民不大一样,鬓边那缕早生的白发反倒把人衬得更沉静些。小梅和陈老六都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山上除了望舒,还会有这样一个人。

一时之间,两人竟都没想好该怎么称呼。

望舒也顿了顿。

她知道自己这段时日和陆怀朴同住、同进同出,在他们两人之间早已自然得不能更自然,可一旦真有外人站在面前,许多原本不必解释的事情,便忽然都成了需要一句话去交代的事。她思考着若按山里猎户的说法,该怎么把“我从乱石堆里挖回来一个人,如今养在屋里”说得不那么奇怪,陆怀朴却已经十分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他朝陈老六微一点头,声音温和,像这说辞早就在心里过过一遍:“前些时候遭了难,和家里丫头失散了。幸好命还在,这回总算找着了。”

望舒手指一松,险些把那半截竹片掰断。

她猛地抬头,看向陆怀朴,眼里明明白白写着诧异。

她下意识抬起手,摸了一下左耳后的星星坠子。

什么叫家里丫头?

什么又叫总算找着了?

明明是她把他从土里挖出来,背回屋里,一口药一口汤地养了一个月,怎么到了他嘴里,竟像她才是那个走失在外、如今被寻回去的人。

可陈老六和小梅却接受得十分自然。陈老六先前还在心里犯嘀咕,想着两人的气度不像寻常山里人,如今听见这么一句,反倒一下通顺了。他拍了拍腿,道:“我就说呢,瞧着就是一家子的模样。”

陈老六想起望舒先前对他说的是“廖望舒”,便顺势改了口,朝陆怀朴笑道:“那我该叫一声廖大哥了。”

小梅也忙跟着喊:“那我就叫廖叔。廖叔好。”

陆怀朴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他连眼皮都没多动一下,像这名字原本就该安在自己身上似的。可望舒分明看见,他目光极轻地停了一息,像是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从这一刻起,在外人面前,他便是廖怀朴了。

望舒听见这个凭空多出来的“廖叔”,眼睫都轻轻跳了一下,却到底没当场拆他的话,只站在原地,沉默地看了他一眼。陆怀朴像是察觉到了,笑着看了她一眼,带了点安抚的意思,像在说,等人走了再解释。

她只得先把这口气压下去。

陈老六和小梅把带来的东西一一搬进屋。新碗筷碰在一处,发出清脆的轻响,铺盖摊开时还带着皂角晒过后的淡淡气味,菜刀也比望舒先前那把旧的厚实得多。小梅一边收拾,一边不住四下打量,越看越觉得这两间并在一处的小屋收拾得利落,虽在山里,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妥帖。

等忙完了,她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拍手,对望舒道:“对了,再过十四天,回风镇上有大集,热闹得很。卖布的、卖糖人的、唱曲杂耍的都来,还有好多外地货。望舒姐姐,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望舒下意识便想摇头。

她还没准备好一下子见那么多人。她在山里待了太久,这么多天一共只见过三个人,都在眼前。如今却要走进一整个镇子的人声里,光是想一想,胸口便先有些发紧。她正斟酌着要怎么拒绝,陆怀朴却在一旁接了话,语气自然,像是替她答应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好啊。阿舒也该下山走走,那到时候劳烦你们照应一二。”

小梅高兴起来,连声说好,又和陈老六约定了五日后来接人,这才心满意足地下山去了。

等院里脚步声和说话声彻底远了,望舒才回过身,直直看向陆怀朴。

她直直地问:“为什么?”

陆怀朴正把新送来的那把菜刀拿在手里掂分量,闻言抬头,像是早料到她会问:“什么为什么?”

“父女。”望舒盯着他,“还有赶集。”

陆怀朴把刀放回案上,神色倒很坦然:“我要说是你从山里捡回来的陌生男人,你觉得他们会怎么想?”

望舒认真想了想,道:“实话实说。”

陆怀朴被她这四个字堵得一时无言,片刻后竟低低笑了一声,像是拿她没法子:“我这一把年纪,难不成还能说是你哥哥?”

望舒立刻接道:“你也没比我大几岁。”

这回轮到陆怀朴顿了一下。

他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像有点无奈,又有点说不清的东西,过了一会儿,才慢慢道:“不是大几岁小几岁的事。”

望舒还是看着他,显然没懂。

陆怀朴便把话说得更明白些:“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和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同住一处,同吃同进出,叫旁人知道了,传出去不好听。”

望舒怔住。

她从没想过这个。

她指腹无意识地蹭过左耳后那枚小小的坠子,像想从那一点微凉的触感里理出一个头绪。

在她心里,两个人住在一处,只是因为屋子在这里、伤在这里、药在这里,而她要救他,他也确实需要被她照看。至于别人会怎么看,会怎么想,她从来没有往那个方向算过。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问:“为什么不好听?”

陆怀朴看着她,像是想解释,又像是不知该从哪一句开始。最后他只道:“因为这世上的规矩,原本就不全讲道理。”

这句话一下把望舒堵住了。

她听得并不算全懂,却隐隐知道,他是在替她避开什么东西。那东西她看不见,也摸不着,可陆怀朴既然这样认真地替她挡在前头,大约就真是需要避开的。

她便没再追问,只把这件事连同“回风镇大集”几个字一起记进心里。只是到了晚上洗漱时,想起五日后要跟着下山,想起要见那么多人,还得在旁人面前继续认陆怀朴做“廖叔”,胸口那点原本已经熟悉下来的安稳,又悄悄绷紧了一层。

她偏过头,手指在左耳后轻轻一按,那枚星星坠子贴着皮肤,安安静静,没有响。

睡前,她拿出今天陈老六送来的一个空白小簿子,借着灶里将熄未熄的火,拿出炭笔在第一页写上:

八月初一,约十四日后下山,往回风镇。

写到“回风镇”三个字时,她笔尖停了停,才又把这一行写完整。

赶集这日,天还没亮透,小梅和陈老六便到了。

山间晨雾还没散,院里湿气沉沉的,望舒已经把这几日赶着打来的山货收拾停当:两只风干好的山鸡,一张硝到一半的兔皮,一篓菌子并几把药草,另有些零碎猎物,都按陈老六先前教她的法子分门别类码好,放进自己的背篓里。她本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可真到要把这些东西一担担往山下送时,胸口却还是有点发紧。

不是怕走山路,也不是怕卖不出去,而是知道自己今日要进镇子,第一次站进人群里。

她出门前,在门边停了一停望着陆怀朴,手指很轻地碰了碰左耳后那枚星星坠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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