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朴站在屋檐下看着她,像是看出了她那一点没有说出口的紧张:“只当是出去看看,不必勉强自己待在人多的地方。”
望舒点了点头。
可等真到了回风镇,她还是被那扑面而来的人声撞得微微怔了一瞬。
镇子不大,赶集这一日却像忽然把四面八方的人都装了进来。街两边摊贩挨挨挤挤,竹篾筐、粗布匹、糖人、药草、木器、鸡鸭鱼肉一摊接一摊地摆开,吆喝声此起彼伏,从街头一直卷到街尾;空气里混着油锅热气、牲口腥味、甜糕香气和新鲜泥土味,热腾腾地混在一处。
对旁人来说,这些大约只是热闹;可望舒一脚踏进去,耳边先是嗡地一响,像所有声音在那一瞬间一齐冲了过来。锅里油爆开的细响、牲口甩尾时带起的哼鸣、摊主吆喝时喉间那一点沙哑,连行人擦肩而过时衣料摩挲的碎声,都一下子挤进她耳里。连那些混在一起的气味也比山里重得多,甜的、腥的、热的、潮的,如一团厚厚的棉絮一般往鼻端扑。她喉间微微发紧,指节也跟着收了一下,深深吐了一口气,努力忽略掉这么多信息的冲击,那一瞬发懵的脑子逐渐冷静下来。
她站在街口,目光在那些晃动的人影间停了片刻,下意识又抬手摸了摸左耳后那枚坠子,随后把手压下去,把那股不适硬生生按住。
陈老六把她的背篓接了过去,道:“山货我替你送去铺子里,回头再来找你们。你跟小梅先转转,难得下来一趟,总该看看热闹。”
说完,也不等她推辞,便熟门熟路地钻进了旁边那条卖山货皮毛的巷子里。
小梅却已高兴得眼睛发亮,挽住望舒的手臂便往前走:“走走走,我带你看最好玩的去。”
她显然是逛惯了,哪里卖簪花,哪里卖糖饼,哪里有唱小曲的,哪家摊子价钱虚高,哪家老板娘嘴碎却实惠,她都知道。望舒被她拉着,从街头走到巷尾,大多时候不说话,只安静看。她看木匠把薄木削成簪身,看糖人匠蘸一勺糖浆便吹出一只鸟的轮廓,也看卖脂粉的娘子把一小盒胭脂推到几个姑娘面前,让她们挨个试颜色。
小梅拿起一支木簪,在望舒鬓边比了比,眼睛都亮起来:“这个衬你。”
望舒摇头:“我自己会做。”
小梅“哎呀”一声:“会做是会做,可买来的不一样。”
望舒并不明白这“不一样”究竟在哪里,只看了一眼那簪子,仍旧没接。小梅也不恼,又笑嘻嘻把它放回去,转而给她讲起镇上的趣事,说谁家媳妇最会做酥饼,说哪家布庄老板其实最怕老婆,说前些日子河滩边还有个唱戏班子停过两夜,只可惜她没赶上最热闹的一场。
两人走到一处卖绣线和绢花的摊子前时,小梅忽然不说话了。
望舒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街对面站着个高挑青年,正在同人说话,肩背很宽,手臂上还带着常年做活留下的筋骨力气。小梅方才还兴冲冲的眼神,一下像被什么绊住了,连步子都停了。她像是想过去,脚刚抬了一下,却又看见那青年身边站着另一个姑娘,身量娇小,眉眼秀气,正低着头和他说笑。
小梅的脸色便一点点淡下去。
望舒看了她一眼,问:“怎么了?”
小梅起先没答,过了一会儿,才低低道:“望舒姐姐,我要是像你一样漂亮就好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不是说给她听,只是实在憋不住,从心口漏出来的一缕气。
望舒怔了怔。
她确实不太明白“像谁一样漂亮”到底是什么意思。此前那么多年,她对外貌几乎没有概念。赫利俄斯的人在她眼里都是被同一种冷光照出来的轮廓,眼睛、鼻梁、嘴唇没有太大的差别,而她和她那一千多个同胞长着几乎一样的脸;很长一段时间里,她甚至只能靠左耳后那枚星星坠子在镜面或舷窗反光里确认“这是自己”,而不是别人。后来到了地星,她才慢慢发现,原来人的长相真的会这样不同,有人眼角上挑,有人鼻梁很低,有人笑起来像水波一层层漾开。她不觉得谁更好,也不觉得谁更坏,只觉得这样倒比从前清楚。
可这些话显然此刻不能说出来。
小梅已经别开脸,撇一撇嘴角,低声道:“算了。”
望舒看见她眼里的光一点点落下去,便没有继续追问,沉默地跟着她一道离开人多的长街,往镇子边上走。两人走到一条小河旁,河水不深,沿岸栽着几株柳树,枝条在阳光下轻轻摇晃,柔柔得映在水面上。小梅蹲下去,看着水里的影子,甩了甩脑袋,把方才那勉强压住的情绪泄了出去。
过了很久,她才道:“刚才那个人,是我们村里干活最好的李二哥。”
望舒也跟着蹲在一旁,静静看着她,没出声。
小梅便继续往下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声音越来越低:“我喜欢他很久了。可他从来看不到我,他的眼里只有英子。也对,英子比我漂亮,说话也软,走路都比我斯文。像我这样的人,他哪里看得上。”
她说着说着,眼圈便红了,像把心里攒了很久的话一下倒出来,连自己也拦不住。
望舒听着,只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她下意识想像拆解别的事情那样,把这件事一点点掰开告诉她:李二哥不看小梅;英子更合那人的心意;若一个人的难过只是从比较里生出来,那是不是只要不再去比,就会轻一点。
可这些念头才在心里出现,她看着小梅的眼角泛出水花,水里的影子开始有些颤抖。
她满肚子的分析,一句也说不出口。
她站在风里,手指慢慢抬起来,碰了一下左耳后的星星坠子。
那一小点冰凉贴上皮肤时,她把那些本能要往外走的道理压了回去。
她没有说“不是你的错”,也没有说“别难过了”。她安静陪着她看了一会儿水。等小梅哭得差不多了,她才从袖袋里摸出一块自己带下山的干果,递过去。
小梅吸了吸鼻子,愣愣接了。
望舒道:“你先吃。”
小梅看着她,忽然就笑了一下,虽还带着泪痕,到底比方才轻松了些。
两人沿着河边慢慢往回走。小梅起先还蔫着,走了一段,被街边一个拿着小面人玩的小童绊得差点踩进泥里,自己先窘起来,情绪又恢复成之前的样子。望舒在旁边看着,只觉得她方才还哭得发颤,这会儿却又能因为这样一点小事红着脸笑出来,快得几乎叫人跟不上。
走到集市边那排卖药草的旧摊前时,望舒被一个声音叫住了。
“小姑娘。”
她抬头,看见一旁树荫下坐着个老郎中,衣衫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边,脚边摆着只旧木箱,箱盖敞着,里头零零散散放着几包草药和一个旧脉枕。那人说话散漫,神情懒洋洋的,乍一看只是个四处漂泊、混口饭吃的寻常游医。
小梅认得他,小声道:“这是常在柳塘村口和回风镇小集给人看病的陈老先生。他来了半年多了,头疼脑热、扭伤咳嗽,他都能瞧两眼。”
望舒原本没太在意,只是路过。可那老者眼皮一掀,目光落到她脸上,像极随意地看了一眼,随即便道:“你这双眼,不像是只会看山路的人。”
望舒脚步微顿。
这句话来得毫无头绪,像是随口说的,又像并不只是随口。她看着那老者,一时没接话,手却已先一步碰上左耳后的星星坠子。
老者像没看见她这点戒备,只低头去理自己手边那包药,慢吞吞又添了一句:“少去看水里月影,潮气重的夜里,也少久站。”
说完便不再多言,仿佛方才那两句只是他一时兴起的怪话。
小梅在旁边撇了撇嘴,低声道:“他有时候是这样,说话神神叨叨的。”
望舒仔细看了那老者一眼,对方已经垂下眼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她心里那一下极轻的异样没有落下去,却也找不到头绪。
等她们再回到长街上,日头已经偏高了。陈老六还没来找人,小梅的心情倒比先前好了许多。她在一个卖绢花的摊子前停下,看看这个,又摸摸那个,像想买,又舍不得。望舒站在一旁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替她挑了一朵颜色最不打眼、却衬得她气色很亮的浅红绢花。
小梅愣住:“给我?”
望舒点头。
她想了想,才慢慢道:“你这样就很好。”
小梅没说话,只怔怔看着她。
望舒便又补了一句:“你看起来很有生命力。”
说完这句,她自己也顿了一下。这个词是自己冒出来的,并不在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些说辞里;可她看着小梅,觉得大约就是这样。哭也快,笑也快,跑山路时脚下全是响,难过时连难过都直白地摆在脸上。
小梅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那不是先前被人夸漂亮时那种不好意思的亮,而像她头一次真的因为“自己被看见了”而松开了一直打着结的地方。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朵绢花,又抬头看望舒,忽然抿着嘴笑起来:“望舒姐姐,你说话真怪。”
可说完这一句,她还是把那朵绢花很认真地收进了袖子里。
望舒看着她,没有再往下解释,只抬手碰了一下左耳后的星星坠子,随后把手放下,和小梅一道站在喧闹的人声里,等陈老六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