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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天青釉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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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配方。完整的配方。父亲穷尽一生未寻得的最后半页,萧夫人以命守护的秘密,此刻在这废墟的火光中,终于汇成一片。

"爹……"她落下泪来,泪水滴在瓶身上,与她和萧烬的血混在一起,晕开一朵朵釉里红的花。那红色在青色的釉面上蔓延,像雪地里开出的梅,像火海里不灭的心。

萧烬看着她,看着那瓶子,看着身后坍塌的龙窑。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后背的伤口仍在渗血,可他的眼神,却像燃尽的炭,余温犹在。

"沈青釉,"他说,"你做到了。"

"我们做到了。"她纠正他,声音沙哑,"是你冲进来,救了瓶子,也救了我。"

"我救的不是瓶子。"他伸出手,以染血的指尖,轻轻拂去她脸上的泪痕。那动作温柔得像在修瓷,以笔锋接骨,以釉料填补,将她的碎,一点一点,拼回完整,"是你。"

他的指尖停在她颊边,血与泪在他指腹混成淡淡的粉,像天青釉料里掺了一抹釉里红。沈青釉忽然觉得,这触碰比窑火更烫,比刀刃更利,将她心里某处封了二十年的硬壳,烫出一道裂缝。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是四更天。废墟上的火光渐渐熄了,只剩一缕青烟,袅袅升向将亮未亮的天际。

"下月初一,御窑厂有斗瓷会。"萧烬靠在断壁上,任由沈青釉以撕碎的素绢为他包扎后背的伤口。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峻,仿佛方才火海中的失态只是一场窑变,"谢氏的人会来。"

沈青釉的手一顿。素绢浸入伤口,他脊背的肌肉微微一绷,却没有躲。

"你……"

"我参加。"她说,以霁月堂的名义,以沈青釉的真身。我不躲了。"

萧烬的黑眸骤然一缩。他反手扣住她的腕子,力道大得让她疼——那是恐惧的力道,怕她赴死的力道。

"你疯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女子身份一旦暴露,按律当杖责逐出。谢氏的人更会……"

"更会杀我。"她接上他的话,腕子在他掌中轻轻一转,反手握住他的指尖。那指尖染着两人的血,黏腻而温热,像瓷坯上未干的釉,"可他们杀不了我。因为,"

她举起手中的瓷瓶,天青釉色在晨曦中流转,像一泓将醒未醒的梦。

"我有这个。有完整的配方。有……"

她顿了顿,看向他的眼睛。那黑眸里映着她的影子,狼狈、血污、却执拗地亮着。

"有你。"

萧烬沉默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被火光映得通红的脸,看着她掌心的伤口,看着她眼中那团烧得比窑火还旺的东西。他忽然想起母妃的话——"去找沈家的人,告诉他们,天青釉不该绝迹"。他找了二十年,从京城到景德镇,从御窑厂到龙窑废墟,终于找到了。她不只是沈家的人,她是那个,能让天青釉重新活过来的人。而为了这个,她竟愿以命为祭。

"好。"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斗瓷会。我亲自监考。"

"若我输了?"

"我保你出景德镇。"

"若我赢了?"

萧烬看着她,看了很久。晨曦从废墟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像瓷开片时的冰裂纹。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染血的指尖。

"若你赢了,"他说,"我便以督陶官之权,强令霁月堂并入御窑厂。"

沈青釉的手指一僵。

"不是夺你的堂号,"他握紧她欲抽离的手,"是护你的命。也是……把我母妃未做完的事,做完。"

沈青釉看着他的手,看着两人交握的、染血的指尖。她忽然觉得,这双手不再只是她自己的了。它们连着父亲断掉的两根手指,连着萧烬母妃封在密室里的血,连着这龙窑废墟中,两个试图保护秘密的人。从今往后,她的一举一动,都将牵动着另一条命,另一个家族的未尽之志。

"萧烬,"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不是"督陶官",不是"大人",是两个字,清清楚楚,像落子无悔,"你为何信我?"

萧烬的黑眸深不见底。晨曦在他瞳仁里燃成两簇小小的火,像窑膛深处将熄未熄的炭。

"因为,"他说,"你是这二十年来,唯一一个,敢在龙窑火海里,不逃的人。"

"你也不逃。"

"我不逃,"他说,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像冰裂瓷上偶然的一线光,"是因为我没什么可逃的。母妃死了,父皇死了,前朝的江山,谢氏的天下,我不过是......一个督陶官。"

"你还是......"沈青釉说。她向前倾了倾身子,膝盖抵着他的膝盖,额头几乎触到他的肩,"你是萧烬。是母妃的'烬儿',是……"

她顿了顿,轻声说:"是会在火海里,冲进来救我的人。"

萧烬的指尖微微一颤。像琴弦被拨动,像瓷胎上最后一道釉被刷下,像某个封了二十年的匣子,在这一瞬,锁扣松动。

龙窑的废墟仍在冒烟,青白色的烟缕升向渐亮的天际。火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断壁上,像两株纠缠生长的藤蔓,根须在地下早已相连,只是地上的人,刚刚知晓。

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着彼此的手,在血与火中,等着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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