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的手骨节分明,握她的手没有用力。
看她的掌心还在流血,竟顾不上自己背上的伤,先拿出袖中手帕绑在沈青釉的掌心。
沈青釉任他包扎伤口,感知到他掌心的茧——不是握笔的茧,不是提剑的茧,更像是常年在窑火边试温、在坯胎上抚触留下的、细密的陶工之茧——在微微发颤。
她不知道这颤抖是因为失血,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龙窑的废墟仍在冒烟。青白色的烟缕从他们头顶的断壁间升起来,像无数条细小的龙,游向渐亮的天际。窑壁的砖石被烧得发酥,轻轻一碰就簌簌掉渣,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烧结层——那是无数次烈火舔舐后留下的骨血。
萧烬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我母妃死前最后一夜,说'烬儿,去找沈家的人'。她说天青釉不该绝迹,不是因为它是贡品,是因为……"他顿了顿,"因为那是你父亲和她,一起烧出来的。"
沈青釉侧过头。火光映得他半边脸通红,另半边却沉在阴影里,像一片烧裂的瓷,一半是釉,一半是胎。
沈青釉的手指猛地收紧。
"你父亲沈砚之,二十年前是御窑厂的协造。"萧烬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窑温曲线。
"我母妃是尚瓷局的女官,奉旨监烧天青釉。他们烧了三年,试了四百七十二种配方,最后那一窑……"
"我知道。"沈青釉轻声说,"那一窑,开出来是雨过天青。但当天夜里,谢氏的人就进了御窑厂。"
"你父亲断了两根手指,带着残片逃出景德镇。"萧烬转过头,黑眸里映着两簇将熄未熄的火,"我母妃没逃。她把残片封进密室,按你父亲的方法把配方封进瓷胎,然后——"
"然后她死了。"沈青釉接道。
萧烬没有回答。他望向龙窑废墟深处,那里有一道被烟火熏黑的裂缝,裂缝里漏出一线灰白的天光。
"我找了你父亲十年。"他说,"从京城到景德镇,从御窑厂到龙窑废墟。我每到一个窑口,就换一个名字。在德化,我是卖松柴的樵夫;在龙泉,我是修窑的泥瓦匠;在景德镇……"他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在景德镇,我当了三年御窑厂的把桩师傅。"
沈青釉怔住:"把桩?"
"把桩师傅胡家旺,七十岁了,眼睛不好使。"萧烬说,"我替他看了三年火色。御窑厂的葫芦窑,前大后小,中腰收窄,火道要分三段控温——这些,都是我坐在观火孔前,一宿一宿看会的。"
"谢氏没有发现你?"
"谢氏的眼线,只盯着督陶官的印信和贡瓷的账目。"萧烬的声音冷下去,"他们不知道,一个满脸烟灰、指甲缝里嵌着窑汗的把桩师傅,会是先帝的遗孤。我母妃死前给我留了一句话——'烬儿,要藏,就藏到最脏的地方去。谢氏的人,眼睛只往高处看。'"
沈青釉望着他。晨曦从废墟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像瓷开片时的冰裂纹。她忽然发现,他眼角有一道极细的疤,被烟灰盖着,之前从未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