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疤……"
"龙泉窑塌的时候留下的。"他说得轻描淡写,"那年我十六,偷偷在窑里试烧天青釉的配方。火候没控好,窑顶塌了半边。我抱着一匣残片滚出来,后背烫掉了一层皮,脸上留了这道。"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道疤,像在碰一件无关紧要的器物。
"后来我想,母妃让我找沈家的人,不是为了复仇。是为了让天青釉活过来。所以我不能死。"他转过头,看着她,"我找了二十年,从京城到景德镇,从御窑厂到龙窑废墟。我试过所有能试的路——去浮梁县衙查户籍,去瓷行会翻族谱,去每一家姓沈的窑口打听。直到三个月前,我在珠山脚下的瓷片堆里,捡到了一片天青釉的试烧片。"
沈青釉的呼吸一滞。
"那片釉色,和我母妃心口贴着的残片,一模一样。"萧烬说,"我顺着瓷片上的指痕找,找到了霁月堂的后门。然后我看见了你——"
他停住了。晨曦更亮了些,龙窑废墟上的青烟被染成淡金色,像一层薄薄的釉,覆在断壁残垣上。
"你在院子里练拉坯。"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凌晨四更,天还没亮,你一个人,一盏油灯,一坨高岭土。你的手腕转得很慢,慢得像在画一道符。我忽然想起母妃说过,沈家的人拉坯时,手指会微微向内扣——那是沈家祖上传下来的手势,为了防止坯胎在离心时变形。"
沈青釉下意识蜷了蜷手指。
"我就站在墙外,看了三天。"萧烬说,"第三天夜里,你烧废了一窑天青釉,坐在窑门口哭。你没有出声,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只淋了雨的雀。我想进去安慰你,但我不敢。我怕我引来谢氏的人,我怕我身上的烟灰味会吓到你,我怕……"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我怕我找了二十年,找到的是个假的。直到你在龙窑火海里,不逃。"
"你也不逃。"沈青釉轻声说。
"我说过,我不逃,"他说,"是因为我没什么可逃的。母妃死了,父皇死了,前朝的江山,谢氏的天下,我不过是一个督陶官。可你不一样——"
他忽然倾身向前,额头靠近她的额头。他的呼吸里有松柴燃烧后的焦香,有龙窑废墟里的硫磺味儿,还有一丝极淡的、她熟悉的——天青釉的气息。
"你是这二十年来,唯一一个,敢在龙窑火海里,不逃的人。"他说,"也是唯一一个,让我想逃的人。"
沈青釉的心跳加快。
"逃去哪里?"她问。
"逃去一个没有谢氏、没有御窑厂、没有天青釉的地方。"他的声音低下去,像窑火将熄时的余烬,"就我们两个,一窑瓷器,一辈子。"
沈青釉没有说话。她只是更紧地握住了他的手。龙窑废墟仍在冒烟,天边的金色也渐渐开始渲染着露出些许蓝色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