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洞门里的老樟树下,放着一只陶缸。
缸口用湿布封着,布上压着一块青石板。沈青釉走近了,掀开湿布,一股熟悉的土腥气扑面而来——是高岭土,浮梁高岭村的高岭土,白得像雪,细得像面,是她从小用到大的那种。
她忽然想起报到那天。
那天早晨她还在霁月堂,即将去御窑厂。叔父沈砚白开了宗祠会议,要收回她父亲的堂口。她站在祠堂的门槛外,听着里面叔父的声音,像听着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母亲坐在东厢房的廊下,手里捏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数,像在数她余生的日子。
"青釉,"母亲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你去御窑厂吧。"
她回过头。母亲的脸在暮色里像一张泛黄的宣纸,眉眼还是好看的,只是眼角的纹路里藏着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你父亲在世时,总说御窑厂是火坑。"母亲说,"可我觉得,火坑总比冰窖强。你叔父要收回堂口,我拦不住,也不想拦。这霁月堂,本就是你父亲一手撑起来的,他走了,堂口也就散了。你去了御窑厂,至少还有一双手,还有一坨土,还有……"
母亲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一只小瓷瓶,釉色天青,瓶身上刻着一道细线,像云,像水,又像一缕烟。
"这是你父亲临走前留给我的。"母亲说,"他说,若有一日,霁月堂保不住了,就把这个交给去御窑厂的人。瓶底有暗记,御窑厂的老窑工,认得这个。"
沈青釉接过瓷瓶,触手温润。她翻过瓶底,看见那道熟悉的纹样——霁月堂的堂号,父亲亲手刻的。
"母亲,你呢?"
"我?"母亲笑了笑,那笑容像瓷开片时的一线光,脆弱而明亮,"我守着这院子,守着你父亲的牌位,守着他没烧完的那几窑瓷器。等你成了御窑厂的大匠,等你把天青釉烧出来了,我就把这院子卖了,去御窑厂门口,摆个茶摊,天天看着你进出。"
沈青釉的眼眶热了。她想说些什么,母亲却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去吧。高岭土我已经让人备好了,在柴房里,是你父亲生前存的最后一袋浮梁土。带去御窑厂,别让你叔父看见。"
她抱着那袋高岭土,从霁月堂的后门走出去,没有回头。身后传来祠堂里叔父的笑声,像碎瓷片刮过青石板的声响,刺耳而遥远。
沈青釉的手指触到陶缸里的土,忽然一颤。这土的温度,这土的细腻,这土里熟悉的气息——和她父亲存的那一袋,一模一样。
"你……"她抬起头,看着萧烬。
"我去浮梁矿上挑的。"萧烬说,"你报到前三天,我骑快马去了高岭村,在矿口守了两天两夜,挑了这最细最白的一袋。我知道你用惯了浮梁土,别的土,你拉坯的时候手势会变形。"
沈青釉说不出话来。她看着那只陶缸,看着缸里的土,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满脸烟灰、指甲缝里嵌着窑汗的人——也曾穿着督陶官的官服,腰上系着玉带的大人,可她忽然觉得,他还是那个在珠山脚下看了她三天的人,还是那个替她挑高岭土的人。
"进屋吧。"萧烬说,"你的伤需要处理,我也需要换身衣裳。孙笔贴士应该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