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瓦房的门是虚掩的,推开时发出一声吱呀的响动,像谁在低低地叹息。屋里不大,一床一桌一椅,墙角放着一张拉坯机,机身上还沾着新鲜的高岭土。窗下的桌上摆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清水,水面上漂着几片不知名的叶子。
"这是……"
"薄荷。"萧烬说,"我们去龙窑前一天,孙笔贴士来布置屋子,我说沈姑娘怕热,夏天容易中暑,让他备些薄荷水。他说御窑厂没有薄荷,他连夜去县城买的。"
沈青釉想起考试那日,引她去考场路上的年轻人,递给她一只水囊,说"姑娘喝点水,考场热"。那水是凉的,带着一丝薄荷的清凉,她当时以为是御窑厂的惯例,却原来……
"孙笔贴士是什么人?"她问。
"孙笔贴士本名孙德全,山东人,三十岁进御窑厂当贴士,今年四十有五。"萧烬一边解官服一边说道,"他原是京城尚瓷局的笔帖式,因得罪了谢氏的人,被贬到景德镇。新帝年幼时,还需谢氏辅佐,后来掌权后,暗中召见过他,说'你去御窑厂,替朕看着一个人'。那个人,就是我。"
箫烬将长随送来的官服穿到一半,沈青釉看见他中衣肩背处渗着血,是龙窑里新添的伤。
沈青釉下意识地伸手,想替他查看,萧烬却轻轻挡开了:"不碍事,先说你。",说罢将衣服整理好后拉过她的手,重新解开那方已经浸透的帕子。
她的掌心的伤口被火燎过,边缘有些翻卷,像一片烧裂的瓷。萧烬从桌上取过一只小瓷瓶——瓶身小巧,"里面是金疮药,加了珍珠粉,不留疤。"
他拔开瓶塞,将药粉轻轻洒在她掌心。药粉是淡粉色的,落在伤口上,凉丝丝的,像一片桃花落在火里。
沈青釉咬着唇,没出声,只是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看着他指尖那层细密的陶工之茧。
"孙笔贴士在御窑厂十五年,"萧烬一边包扎一边说,"他知道每一个作坊的底细,知道每一道贡瓷的账目,知道每一个窑工的来历。我升督陶官那天,他给了我一份名单,上面列着御窑厂所有窑工的名字、籍贯、师承、喜好、弱点。他说,大人,御窑厂不是窑,是人。你把人摸透了,窑也就摸透了。"
"他……可靠吗?"
"可靠。"萧烬说,"因为他的命,和新帝绑在一起,也和天青釉绑在一起。他当年在尚瓷局,亲眼见过我母妃烧窑,见过天青釉出窑时的样子。他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颜色。为了这个颜色,他愿意把命搭进去。"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急促而轻。萧烬迅速将瓷瓶塞回怀里,官服往肩上一披,沉声道:"进来。"
门被推开,一个中等身材的中年人闪身进来,穿着御窑厂笔贴士的皂色短褐,腰间系着一条褪色的蓝布带。他先是对萧烬行了一礼,又转向沈青釉,微微躬身:"沈姑娘,您可算回来了。龙窑那边的事,小的都听说了,您受惊了。"
他就是孙德全。沈青釉看着他,忽然想起去龙窑前几日的种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