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箫烬和孙德全的对话，沈青釉的思绪又回到报到那日白天。

那日考完拉坯又见箫烬，箫烬向他解释完画工只收男工，拉坯男女兼有后提到孙德全即将为他安排住处和作坊。

她从箫烬的私窑屋中退出后，在私窑院落里也看见了小陶缸里装着的高岭土。便想着把自己从家中带出的那袋能否暂存在箫烬的院落里，应该会妥帖些。

她正欲再次敲门进箫烬屋里说话，提这高岭土的事，看见孙德全也跨进了私窑院中。箫烬便从屋中走了出来。

"大人，您嘱咐我这几日办的事已差不多办妥, 只是沈姑娘的屋子选在哪间，我先暂将离拉坯坊近的一间适合女匠住的屋子收拾出来，日后再根据沈姑娘的差事看哪间合适再换也不迟。"

箫烬点了点头，虽说孙德全只是一个笔贴士，但这三年来他办事素来让箫烬放心。

沈青釉见孙德全在，不好马上再提高岭土的事，但想到御窑厂的布局孙德全应该最熟悉不过，便试着问到, “"孙大人，能给我讲讲御窑厂的作坊分布吗？我想……我想熟悉一下环境。"

孙德全看了萧烬一眼，萧烬微微点头。

"沈姑娘客气了。"孙德全搓了搓手，"御窑厂作坊区，沿珠山山脚而建，从东到西，共分六大区。最东边是原料区，堆着高岭土、瓷石、釉果，还有淘洗池、沉淀池。原料区往西，是制坯区，拉坯、印坯、雕坯、捏坯，四科都在这儿。制坯区再西，是利坯区，利坯、修坯、挖足，三科挨着。利坯区往西是画坯区，青花、釉里红、斗彩、粉彩，各科的画师都在这儿，是御窑厂最金贵的地方，等闲人进不去。"

他顿了顿，喝了口水："画坯区再西，是施釉区，浸釉、浇釉、吹釉、荡釉，四法各有专人。施釉区最西头，挨着龙窑，是满窑区和烧窑区。满窑是把坯胎装进匣钵，码进窑膛，这是技术活，码不好，一窑全废。烧窑是把桩师傅的天下，看火色、控窑温，一宿一宿不能合眼。御窑厂共有龙窑三座，葫芦窑五座，馒头窑两座，最老的那座龙窑，就是昨夜走水的那座，已经废弃二十年了，平时没人去。"

沈青釉默默记下。她忽然想起什么："那督陶官大人的私窑……"

"在制坯区和利坯区之间，"孙德全说，"这里单独一间小院，门口有棵老樟树。大人当把桩师傅那会儿，就住这儿，后来升了督陶官，也没搬。小的劝过几次，说大人身份尊贵，该住官署，大人说，住惯了，搬了睡不着。"

萧烬在一旁淡淡道："这院子挨着老樟树，夏天阴凉，冬天背风。更重要的是，站在院子里，能看见所有作坊的烟囱。哪座窑在烧，哪座窑停了，一眼便知。"

沈青釉明白了。这里不仅是住处，更是瞭望台。

萧烬在御窑厂三年，每一天都在看着这些烟囱，看着这些窑火，看着这些在火里生、在火里死的人...

她的意识又回到当下，听孙德全和箫烬谈完告辞。屋中只剩下她和箫烬两个人。

"孙大人……"她轻声说，"是个好人。"

"是个聪明人。"萧烬立刻补上话，"聪明人知道该跟谁。他的命，他的前程，他的念想，都在天青釉上。所以他会拼命护着我们，也会拼命护着御窑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