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作坊区。
日头已经升得很高,各座窑的烟囱里冒出淡淡的青烟,像无数条细小的龙,游向蓝天。
"沈青釉,"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知道御窑厂每天烧多少窑瓷器吗?"
"多少?"
"平均每天三窑。一年一千多窑,三十年,三万多窑。"他说,"每一窑里,都有废品,都有残片,都有烧裂的、烧变形的、烧变色的。这些废品,有的被砸碎埋在瓷片堆里,有的被偷偷运出去卖掉,有的……被藏进暗道,藏进密室,藏进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她:"母妃把配方封进瓷胎,藏在龙窑的密室里。你父亲把残片带出景德镇,藏在霁月堂。这御窑厂三十年,藏着多少秘密,藏着多少人的命,你知道吗?"
沈青釉摇头。
"我也不知道。"萧烬说,"但我知道,斗瓷会那天,这些秘密,都会浮出水面。谢氏会来,新帝的人会来,景德镇所有窑口的人都会来。那一天,不是斗瓷,是斗命。"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他的手指隔着纱布,轻轻按了按。
"所以,"他说,"这半个月,你要学会在御窑厂活下去。不是作为沈砚之的女儿,不是作为霁月堂的传人,是作为你自己。你要熟悉每一间作坊,认识每一个匠人,记住每一条暗道。因为斗瓷会那天,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沈青釉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里面两簇将熄未熄的火。她忽然觉得,这半个月,将是她人生中最漫长的半个月。
"我教你。"萧烬说,"从明天开始,我每天带你去作坊,认识人,学工序。半个月,三十六间作坊,所有窑工,我让你全部记住。"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萧烬沉默了一会儿。晨曦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割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像冰裂瓷上偶然的一线光,脆弱而明亮。
"因为,"他说,"你是这二十年来,唯一一个,让我想教的人。"
见沈青釉低头看向衣角,箫烬也觉这句话说得有些唐突了,自己惯来并不是油嘴滑舌的人,可短短几天便向沈姑娘"表白"几次, 记得清楚的既说过"唯一让我想逃的人", 如今又说"唯一让我想教的人", 想到这里自己也不免难为情起来。
可不知怎的,自己就是觉得和沈姑娘莫名亲近,就连刚才孙德全问他,由于昨夜出了龙窑的事后要不要将沈姑娘的住处换到他隔壁厢房,他也竟然毫不犹豫地默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