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按在心口,"周师傅说,"爆炸的时候,瓷片碎了,扎进肉里。林元的人搜了身,没搜到完整的——碎片嵌在骨肉里,像釉嵌在胎里,分不开了。"
沈青釉闭上眼睛。
船在河上晃荡,像一块瓷在窑变里摇晃,不知道会定型成什么。她想起箫烬将瓷片按在心口时的表情。
原来,他早就想好了。
瓷片碎了,藏宝图就没了。碎片嵌在骨头里,林元拿不到,新帝拿不到,谢家拿不到——只有他,只有他的血,只有他的命,能守住那个秘密。
"周师傅,"她睁开眼睛,河面上的碎瓷在船底发出细碎的响,像谁在暗处哭泣,"我要回去。"
"回哪?"
"御窑厂。"
周师傅撑船的手停住。
竹篙在河底划出一道弧线,带起浑浊的泥水,像釉在高温里开始流动。他转过身,第一次正眼看她——那眼神很亮,像两块烧透了的瓷,亮得透明,能照见人影。
"沈姑娘,"他说,"大人让我带一句话。"
"什么?"
"下一窑,该你教他怎么满窑了。" 周师傅的声音很轻,像窑汗从窑壁上滑落,"但不是在御窑厂。是在霁月堂。用民窑的规矩,教他怎么满窑。"
沈青釉一怔。
她想起斗瓷会那日,箫烬站在她面前,挺拔如松,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番潇洒气度。那修长的身影在阳光下投下优雅的剪影,眉宇间透出的从容与自信,让人不禁想起春日里最挺拔的玉树。他的风度不是刻意为之,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份从容与优雅,像是一首无声的诗,在每一个不经意的动作间流淌。
她想起他在窑膛里,问她"满窑的规矩,民窑和御窑,有什么不同"。她想起他说"母妃教我的,瓷碎了,才是瓷的命"——原来,他早就想好了,早就想好要让她走,早就想好要将一切都封在火里,只留下这一句话,像一层釉,覆在她余生里。
"民窑的规矩……"她的声音像一缕烟,从火里飘出来,却不再飘散,"民窑满窑,没有御窑那么讲究位次。不分龙缸、大器、小器,不分贵贱,只分火候。火候到了,一起开窑。火候不到,一起守着。没有人先走,也没有人后走。"
她顿了顿,像一块瓷在高温里挣扎,不知道会烧成什么颜色。
"大人说,"她低下头,看着船板上那只"霁月"碗,碗底的"烬"字被天光照着,像一簇火,在灰蓝色的釉里燃烧,"他要学这个。"
周师傅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撑船。竹篙探入水中,与河底的淤泥相触,发出低沉的闷响,像是河床在轻声叹息。那声音在寂静的水面上荡开,惊起几尾游鱼,搅碎了倒映的云影。
船向河下游驶去,龙窑的烟囱在身后越来越远,青烟散入灰蓝色的天,像一缕釉色,被雨水洇开,再也找不回来。
沈青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的血痂已经干裂,像一层旧釉,从胎上剥落。她想起箫烬的手,那双手修长,骨节分明,像两根竹签,在胎上划出精准的弧线。那双手本该握笔,本该画瓷,本该在账册上写下工整的字——却用来按伤口,用来推暗门,用来将瓷片按进心口,碎进骨头里。
"周师傅,"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一缕烟,"您认识我祖父?"
周师傅撑船的手顿了顿。
"我是霁月堂的徒弟。你祖父的徒弟。周顺,是我师兄。"
沈青釉的手指收紧了。
周顺。霁月堂的周顺——原来,还有活下来的。原来,御窑厂的周师傅,和霁月堂的周顺,是师兄弟,都是她祖父的徒弟,都是那场火里,活下来的人。
"周顺是您师兄……他……"
"承平元年,谢氏焚霁月堂,七个人,都死了。你祖父,还有六个徒弟。我那天不在,和周顺去御窑厂送坯了,耽搁了回来的时辰——所以活着。"
他顿了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在斟酌词句。
短暂的沉默在空气中凝结,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最终他只是深深吸了口气。
"活着,"周师傅的声音低了下去,眉目上和苍老的脸上都多了些许伤感,"却比死了更难受。"
船在河上晃荡,像一块瓷在窑变里摇晃。
沈青釉低头看着船板上那只"霁月"碗,碗底的"烬"字被天光照着,像一簇火,在灰蓝色的釉里燃烧。
原来,一切都是连着的。
祖父的七条命,箫烬母妃的霁月瓷,箫烬的"烬尽",她的"双霁"——都是釉,都是火,都是瓷的命,碎在时间里,却等着谁来拼。
"周师傅,"她抬起头,却不再悲伤,"我要复原天青釉。"
周师傅撑船的手在竹篙上微微一顿,船身随之轻轻摇晃,浑浊的河面上泛起几圈涟漪,倒映着他略显迟疑的面容。
他转过身,第一次对沈青釉笑了——那笑容很浅,像一层釉,覆在瘦削的脸上,却亮得透明。
"大人说,"他说,"您会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