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从指间滑落，在账册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点，像窑变时失控的釉色，洇穿了纸背。

"我母妃身上本来就有慢性毒药，但毒不致死，而承平五年时，我母妃毒发时是替谢老太君喝了那碗药，"箫烬说，"因为她知道，谢老太君死了，谢氏就会乱，前朝遗孤就会暴露，'血胎瓷'的秘密就会被人挖出来。她用自己的命，换了谢老太君的命，换了前朝遗孤的命，换了我的命。"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缠着绷带，将原本灵活的手指禁锢其中。

"你查账，"他说，"不只是为新帝，也是为你母亲。你想知道，那张方子是谁给的，谁要毒箫妃，谁要杀谢老太君，谁是二十年前那场火里，真正的点火人。"

林元没有说话。

他的脸在通气孔透进来的光里，半明半暗。明与暗的界限在他脸上蜿蜒而过。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声音像一块瓷被摔碎在石头上，碎成很多片，每一片都映着不同的光——

"是……皇后。"

箫烬的手指收紧。

绷带上的血痂裂开，渗出血珠，鲜红，刺眼。

林元的声音像一缕烟，从火里飘出来，却不再飘散，"谢老太君是皇后的姑母。二十年前，谢氏焚霁月堂，不是为了釉秘方，是为了前朝遗孤。皇后母亲——也就是二房谢崇的夫人要斩草除根，谢老太君要保住谢家的秘密——所以火起了，前朝太子遗孤被藏进了御窑厂，成了'箫烬'。"

箫烬闭上眼睛。

通气孔透进来的光很弱。他想起母妃的脸，想起她攥着那半只“霁月”瓷碗，想起她刻下的"烬儿周岁，母封"——原来，那不是祝福，是遗言。

是她知道火要来了，知道谢氏要动手了，知道她的"烬儿"要变成"箫烬"了——所以用针，在胎骨上刻下最后的力气。

"林元，"他睁开眼睛，声音很轻，"你的账，清了？"

林元低头看着账册。

墨点在纸上洇出一个越来越大的黑洞，像窑变时失控的釉色，洇穿了纸背，洇穿了二十年的时光，洇穿了他母亲试药时的表情，洇穿了他攥着那张方子时的颤抖。

"清了，"他说，声音短促，却锋利，"但大人的账，还没清。"

"我的账？"

"私藏前朝秘档，勾结谢氏，图谋不轨——"林元抬起头，眼神很亮，亮得透明，"罪名定了，大人就得死。新帝要的是谢氏的罪证，不是大人的清白。大人死了，谢氏就坐实了勾结前朝遗孤的罪名，新帝就可以收权，稳固皇位。"

他顿了顿，神色里也有挣扎，一丝不忍。

"大人，"他说，"您也是棋子。"

"我知道，从母妃刻下'烬儿'二字的时候，我就知道。瓷的命，就是碎的命。但瓷在碎之前，要先经过火。我经过火了，现在，该碎了。"

"可碎之前，"他说，"我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让沈青釉，复原天青釉。"

林元一怔。

"天青釉的秘方，"箫烬说，"要烧出来，得经过七十二窑，每一窑，都要有人守着，不能离开。"

他缓缓仰起脸，那道从通气孔斜射进来的光线正巧落在他的睫毛上。

"我守了前三窑，剩下的，该沈青釉守了。但不是在御窑厂，是在霁月堂。用民窑的规矩守，不能离开。"

"大人……"

"林元，你查账，查的是银钱。我烧瓷，烧的是命。银钱可以算清，命算不清。但有一笔账，可以算清——"

他忽然停下话语，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炙烤着。

"谢氏焚霁月堂，七条命。这笔账，该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