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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霁月堂重开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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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月堂的地基上长满了草。

从瓷土上长出来的草,稍显灰白色,像一层釉,覆在焦黑的砖石上。沈青釉站在废墟中央,手里捧着那只"霁月"碗,碗底的"烬"字被天光照着,像一簇火,在灰蓝色的釉里燃烧。

周师傅在砌窑。

民窑的馒头窑,很小,只能容一两个人,窑膛用旧砖砌成,砖缝里渗着二十年前的焦痕,像一层旧釉,覆在新的胎上。他的动作很慢,像砌一件瓷器,每一块砖都要对准,每一道缝都要填实,不能有空隙,不能有气泡——否则火进去,就会炸。

"沈姑娘,"周师傅边忙边问沈青釉,"在船上听你说,民窑的规矩,满窑不分位次。不分龙缸、大器、小器,不分贵贱,只分火候。火候到了,一起开窑。火候不到,一起守着。没有人先走,也没有人后走。我记得对吗?"

沈青釉走过去。

她的伤还没好,伤口还在作痛,每一步都传来尖锐的疼。但她没有停,下船便跟着周师傅一起在霁月堂忙活,像一块瓷在窑变里摇晃,不知道会定型成什么,却必须经这一遭。

"周师傅,"她说,声音很轻,"大人说,他要学这个。"

一想起箫烬,沈青釉悬而未决的心又多了空落落的感觉,不知道箫烬现在在受什么样的苦?

周师傅砌砖的手顿了顿。

砖缝里的泥灰落下来,像釉从胎上滑落,无声无息。

"他说,"沈青釉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霁月"碗,碗底的"烬"字被天光照着,像一簇火,在灰蓝色的釉里燃烧,"御窑厂的满窑规矩,他懂了。但民窑的规矩,他不懂。他要我教他——用民窑的规矩,满一窑天青釉。可大人他,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周师傅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继续砌砖。砖块在他手里发出沉闷的响,还有砌刀沾着湿泥发出的或急或慢的刷刷声。

"民窑的规矩,不是教的,是守的。"

"怎么守?"

"守着火,"周师傅说,"从点火到封窑,七十二个时辰,不能离开。火大了,要减柴;火小了,要加柴;火偏了,要调风口。每一刻,火都在变,像釉在窑变,像命在流转——你得看着,不能眨眼,不能走神,不能离开。"

"大人守不了,"周师傅叹了口气,"他是督陶官,是前朝遗孤,是谢氏要杀的人,是新帝要用的刀——他有很多身份,很多命,很多火要守。但民窑的规矩,只需要一个身份,一条命,一炉火。"

沈青釉的手指被自己捏紧。周师傅说得对,她是教不了箫烬的,箫烬是督陶官,从小在民窑历练过,又怎能不懂民窑,他觉得自己的身份太多太累,他可能真如他自己所说想要逃,逃到只有他和沈青釉两个人的地方,在那里静静的,让沈青釉教他如何做民窑。

"霁月"碗在沈青釉手里发出细碎的响,像谁在暗处哭泣,却不再那么悲伤。她想起箫烬在窑膛里说的话——"母妃教我的,瓷碎了,才是瓷的命。但瓷在碎之前,要先经过火"——原来,他早就想好,早就想好要让她守这炉火,早就想好要将一切都封在火里。

"我能守,"沈青釉突然悟出了什么,"我守给他看。"

周师傅砌砖的手又停了。

他转过身,看着沈青釉——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浅,像一层釉,覆在瘦削的脸上,却亮得透明。

"看来大人让我带的话沈姑娘理解了,大人的心思也没有白费。"

周师傅放下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张纸,纸很薄,薄如蝉翼,像瓷片。纸上写着字,密密麻麻,像一层层的釉,覆在纸的胎骨上。

"这是……"沈青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有些哽咽,进退两难,不知道是不是箫烬有什么消息了,又怕听到不是好消息的消息。

"霁月堂的釉秘方,"周师傅说,"你祖父留下的。二十年前,谢氏焚霁月堂,七个人都死了,但秘方没烧掉——你父亲沈研之,在火起之前,将秘方封在了柴窑里,用'霁月'的釉,封住'天青'的魂。我后来挖出来,一直藏着,等着谁来取。"

"大人说,"他说,"他也给你了天青釉的秘方。你到时和这张釉方对照下,看看哪个方子能烧出前朝的天青釉?"

沈青釉接过这张薄如蝉翼的纸。

她将它举起来,对着光看,看见纸背上的针刻字——"天青釉,七十二窑,火候至,釉色现,火候过,瓷碎"——字迹细如发丝,却每一笔都透着力道,像祖父写这字时,把一生的力气都用尽了。

"七十二窑……"沈青釉重复,"要烧七十二窑?"

她知道烧制天青釉很难,但七十二窑,她不知道要烧多久,也不知道七十二窑够不够烧出天青釉?

"每一窑,都是一次命,"周师傅说,"火候到了,天青现;火候过了,瓷碎。大人说他尝试过前三窑,剩下的六十九窑,该您守了。"

"但大人还说,"周师傅的声音低下去,"等您烧出天青釉,他就来学满窑。用民窑的规矩,学怎么守着火,不离开。你不要太担心,大人他一定有方法出来的。先帝既知道大人母妃和他的身份,还让大人母妃入尚瓷局,就是为了希望烧出天青釉。新帝登基三年,可先帝也是禅让,有传先帝出家,但也处理政事,新帝还未有正式的年号。既然先帝还活着,箫大人便死不了。"

沈青釉低下头。

秘方在她手里,薄如蝉翼,但她却感觉无比贵重。她想起箫烬在火里说的话——"沈姑娘,下一窑,还是我教你满窑"——原来,那不是告别,是约定。箫烬是在告诉他,他懂御窑厂的规矩,他应该会安然无事吧......

"周师傅,"沈青釉抬起头,声音很轻,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但又接着说,"点火吧。"

周师傅看着她,点了点头,转身向窑膛走去。

"民窑的规矩,"周师傅的神态郑重而虔诚,"满窑之前,要先祭窑神。"

他从窑膛里取出一只碗,碗是"霁月"的样式,釉色灰蓝,像雨前的天。碗底刻着字——"烬"——只有一个字,笔画细如发丝,却每一笔都透着力道。

"这是大人让带来的,"周师傅说,"他说,祭窑神,要用这只碗。因为'霁月'的釉,封住'天青'的魂——祭的是窑神,也有他母妃,也有你祖父,也是七条命,也是……"

"也是他。"

沈青釉接过碗。

碗很凉,但她知道,等火点起来,等窑烧起来,等时辰过去——这只碗会热,会烫,会像箫烬按在她伤口上的手,会是温热的。

"祭窑神吧,"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火焰中升起的一缕青烟,明明该随风飘散,却固执地悬在半空。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明明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沉甸甸地坠在人心上。

"然后,满窑。"

周师傅点头。

他将碗放在窑膛中央,十分中心的位置。然后点火——火舌舔上柴薪,发出噼啪的响,像谁在暗处哭泣,又像谁在暗处微笑。

火光将窑膛照得通明,沈青釉的脸庞在光影交错间忽明忽暗,犹如窑中正在经受烈火淬炼的瓷坯。

那光线在她的脸上游走,时而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时而隐入暗处,叫人猜不透最终会呈现出怎样的釉色。但每一道明暗交界处都带着某种隐而不发的力量,仿佛窑变过程中那些不可预知却又必然发生的蜕变。。

她站在窑前,看着火。

火在烧,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的画面是,箫烬在御窑厂的地下牢房里,被砖壁的余温烤着。

她想起他说"账清了,命就清了"——可是,他的账还没清,她的账也还没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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